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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78章 水乡女初尝沪上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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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678章 水乡女初尝沪上艰 (第2/2页)

    从那天起,阿贝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绣帕子,绣到中午就抱着货去巷口摆摊。她的绣品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的帕子绣的是牡丹、鸳鸯、喜鹊登梅这些老花样,她绣的是水乡的小桥流水、渔舟唱晚、烟雨朦胧的江南。这些花样新鲜,针法又灵动,在茶馆门口一摆出来,总能吸引不少人驻足。

    半个月下来,绣坊的生意好了不少。慧娘脸上的愁容淡了许多,有时候晚上关了门,还会哼两句越剧。

    阿贝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但上海的难,从来不只是吃饭穿衣。

    那天下午,她照例在茶馆门口摆摊。一个穿着绸缎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走过来,拿起一块绣着荷塘月色的帕子翻了翻,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挑剔还是嫌弃。

    “苏绣不像苏绣,湘绣不像湘绣,四不像。”他把帕子丢回摊上,“你这是哪个师傅教的?”

    阿贝压着火气:“自学的。”

    “怪不得。”中年人哼了一声,扔下帕子就走了。

    阿贝咬了咬嘴唇,把帕子捡起来,掸了掸灰,重新摆好。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两个人。这两个人倒是不挑剔,一口气挑了五六块帕子,左看右看,其中一个趁阿贝转头找零钱的工夫,偷偷把一块帕子塞进了袖子里。

    阿贝眼尖,一把抓住了那人的手腕。

    “你干什么?”

    那人脸一红,甩开她的手,骂了一句“小娘皮”,转身就跑。他的同伴也跟着跑了,跑的时候故意撞翻了阿贝的摊子,帕子散了一地,被来往的行人踩了好几个脚印。

    阿贝蹲在地上捡帕子,一块一块地捡,一块一块地拍掉上面的灰。旁边的茶馆老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又缩回去了。

    她捡到最后一块帕子的时候,看见地上多了一双皮鞋。

    那双皮鞋擦得很亮,鞋面上能照出人影来。她顺着皮鞋往上看——灰色西装裤,深蓝色马甲,白色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没有打领带。再往上,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那张脸轮廓分明,眉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什么。他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另一只手里拿着她的绣品——就是刚才被那个穿绸缎长衫的中年人丢回摊上的那块荷塘月色。

    “这块帕子多少钱?”

    阿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三角。”

    “三角?”年轻男人挑了挑眉,“刚才那人说这是四不像,你还敢卖三角?”

    “他说他的,我卖我的。他看不上的东西,不一定别人也看不上。”阿贝把剩下的帕子整理好,重新摆上摊位,动作利落,一点没有因为刚才的狼狈而慌乱。

    年轻男人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三张一角的钞票,放在摊位上。

    “我要了。”

    阿贝接过钞票,把帕子包好递给他。他接过帕子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间很短,短到阿贝几乎没有察觉。

    但她的确没有察觉。她满脑子想的都是今天的营业额还差多少,晚上回去要赶多少活儿,养父的药钱还差多少。

    年轻男人把帕子装进口袋,转身走了。茶馆老板探出头来,看着那个背影啧啧了两声。

    “阿贝,你知道刚才那人是谁吗?”

    “不认识。”

    “齐家的大少爷,齐啸云。”茶馆老板压低声音,像是怕人听见似的,“江南首府齐天城的独生子,齐氏企业的少东家。这号人物,怎么跑咱们这条破巷子里来了?”

    阿贝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三张钞票。

    齐啸云。

    这个名字她记住了。

    但也就是记住而已。对她来说,齐啸云不过是一个出手大方的客人,一个在茶馆老板嘴里闪闪发光的名字,和她这个从水乡来的穷丫头隔着十万八千里。她的世界里没有公子哥的位置,她的世界是铜板、丝线和药钱组成的,每一分都要靠自己一针一线绣出来。

    她把那三角钱收好,继续摆摊。

    那天晚上回到绣坊,慧娘正在灯下赶一幅绣屏,是前街成衣铺老板娘订的,要得急,工钱开得也低,一幅三尺宽的山水屏风才给两块大洋。慧娘的眼睛已经熬红了,捏绣花针的手指微微发颤。

    阿贝走过去,从她手里把针拿过来,把她按到椅子上坐下。

    “我来。你歇着。”

    慧娘想说什么,被阿贝打断了:“你今天已经绣了六个时辰了,再绣下去眼睛要瞎了。咱们铺子刚有起色,你要是瞎了,我一个人撑不住。”

    慧娘被她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靠在椅背上,看着阿贝坐在绣架前,手指翻飞,针尖在绢面上游走,快得像一条银鱼。

    “阿贝,你家里……是不是很苦?”

    阿贝的手顿了一下,针悬在半空。

    “还好。”她低下头继续绣,“家里有爹有娘,不算苦。”

    “那你怎么一个人跑上海来了?”

    阿贝沉默了很久,久到慧娘以为她不想回答了。

    “爹被人打伤了,要钱治。”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凑不够。我听说上海能挣钱,就来了。”

    慧娘没有说话。她看着阿贝低头刺绣的侧脸——那张脸上还有几分稚气,但眉宇间已经有了和年龄不相称的沉稳。那不是天生的沉稳,那是被日子磨出来的。

    “那你打算挣够钱就回去?”

    阿贝的手又顿了一下。这次她没有沉默。

    “不知道。”她咬了咬嘴唇,“也许会,也许不会。上海……太大了。我在这里什么都不是,可我总觉得,只要我的手还能绣,就饿不死。饿不死,就有路走。”

    慧娘忽然站起来,走到里屋,翻了半天,翻出来一个小布包。她把布包放在阿贝手边,打开——里面是一套绣花针,大小长短粗细各不相同,每一根都被磨得锃亮,在灯下闪着银光。

    “这是我师傅留给我的。她是苏州绣庄出来的老师傅,一辈子没用过别的针。”慧娘把布包往阿贝面前推了推,“给你。”

    阿贝愣住了。

    “慧娘姐,这太贵重了——”

    “拿着。在我手里,这针是死的。在你手里,它活了。”慧娘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阿贝的头,“你这丫头,天生是吃这碗饭的。别辜负了它。”

    阿贝低下头,看着那排银针。烛光跳了两跳,针尖上的光芒一闪一闪的,像无数颗微小的星星。她用力点了点头,点得很慢,每一下都像是在立一个誓言。

    窗外,上海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传来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呼唤。

    阿贝重新低下头,手指捻起一根最细的银针,对着烛光穿好了线,一针一针地绣了下去。针尖起落之间,绢面上渐渐浮现出连绵的水纹,一波推着一波,向着看不见的远方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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