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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0章 暗流尽处现孤灯 棋行险招问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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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530章 暗流尽处现孤灯 棋行险招问人心 (第2/2页)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但那种亮不是光芒四射的亮,是烧了太久之后灯芯上仅存的那一点微光,风吹一吹就要灭,可它就是没灭。

    “我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常军仁说,“从我在专案协调会上说那句‘我支持调查组’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没想到是你来问我——也好,由你来问,我反而踏实。你要是绕开我直接往上报,那才让我寒心。”

    “那你告诉我,那天晚上你为什么在望江阁。”

    常军仁把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那不是品茶的喝法,那是喝酒的喝法——倒满,仰头,见底。

    “解宝华约我的时候说是‘正常的工作餐’,讨论新城干部梯队建设的务虚会。我到了云顶阁才发现不对。没有文件,没有议程,桌上坐的是解迎宾和杨树鹏。我坐下来不到十分钟,解迎宾就开始谈安置房的‘利润分配方案’。他说得很露骨,露骨到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花絮倩坐在旁边——笑吟吟地倒酒,一句话不说。我当时就明白了,这顿饭不是要我参与,是要我见证。见证就是入伙,沉默就是签字。”

    “但你沉默了。”买家峻说。

    常军仁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收拢,指节抵着桌面,抵得发白。“对,那天晚上在包间里,我确实沉默了。我可以说我当时在想怎么应对、怎么说才不至于当场撕破脸、怎么给自己留后路——但这些都不能改变一个事实:我沉默了。沉默就是错,没有什么好辩解的。我后来把评分表改了,解宝华退回来让我重评,我没有签字——你以为这是在反抗?不是。这是在给自己留底牌,是在等一个能翻身的机会。说到底,我怕。”

    买家峻没有说话。他端起茶壶,替常军仁把空杯斟满。茶是上好的龙井,在杯中旋出一圈细密的泡沫,又一个个破开,像一场无声的微型风暴。

    “我父亲是老地质队员,在大兴安岭干了三十年,一辈子没拿过公家一块石头。”常军仁盯着茶杯里慢慢沉降的茶叶,语调低沉下去,“他去世前跟我说,人可以穷,骨头不能软。可我这几年——在组织部,我经手提拔过三十七名干部,其中有三个是解宝华推荐的,一个后来出了事,两个还在位。这就是我的账本,白纸黑字,跑不掉的。这几年我每天早上刮胡子的时候都不敢看镜子,因为镜子里那个人我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现在认识了。”

    “因为你来了。”常军仁看着买家峻的眼睛,那眼神像一面磨了很久的镜子终于被擦去了最后一层水雾。“车祸那件事传开之后,我以为你会走。换了别人,受了那样的惊吓,申请调离是最正常的选择。但你不仅没走,还扩大了调查范围。那时候我就知道,沪杭新城来的人不是来做官的,是来做事的。一个愿意拿命做事的人来了,我要是再蹲在墙头上不下来,那我这辈子就真的只能蹲在墙头上了。”

    买家峻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龙井的回甘在舌尖上铺开,清冽绵长。他忽然想起韦伯仁在船上说的一句话。韦伯仁说,他以前也想做一个好人。常军仁没有说这句话,但他的每一句话都在说同一件事。他们都曾经站在岔路口,选错了路,走了很远才发现前面是悬崖。有的人选择闭着眼睛往下跳,有的人选择转过身往回走。往回走比往下跳更难,因为往回走要承认自己走错了。

    “解宝华有一份申请,要求将我调离新城。”买家峻放下杯子,“最迟后天就会提交市委。”

    常军仁的反应比买家峻预想的要平静。“他怕了。解宝华在市委待了十一年,从来不会主动出手——他只会在对手露出破绽的时候才动手。现在他主动申请调离你,说明他怕了。你的调查踩到了他不能碰的地方。”

    “安置房的资金链条。韦伯仁给了我这个。”买家峻从公文包里抽出一页文件,放在常军仁面前。

    常军仁接过去低头看了片刻。买家峻在对面等着,等他看完,等他开口。茶壶里的龙井渐渐凉了,常军仁翻纸的手却越来越用力,像是在翻一沓越来越重的砖头。

    “我来做污点证人。”常军仁终于开口,同时把那一页纸对折,沿着折痕压平,然后抬起头,眼睛平静得像暴风雨过后的湖面,“但不是为了减刑,是为了我父亲那句话。人可以穷,骨头不能软。前几年我的骨头软了,现在我想把它硬回来。解迎宾当初之所以能拿到安置房项目的第一批审批,关键就在我的签字——我可以说我当时不知情,但档案是我经手的,章是我盖的,推不掉的。我愿意承担该承担的责任,组织部谁涉案、谁清白,没有谁比我更清楚。我跟你去纪检委,把所有事情摊开。”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做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动作——把左手从桌上放了下去,搁在膝盖上,然后微微挺直了腰。这个姿态让买家峻想起多年前在基层见过的一位老教师,在被问到是否愿意出面指证时,也是先把手从桌上放下去,然后才说话。把手从桌上放下去,意味着主动放弃所有遮掩。

    买家峻站起来,走到茶馆门口。门外的天色开始泛灰,槐树底下那条青石板路渐渐从黑暗中浮出来,像一条沉在水底的龙终于露出了脊背。茶馆老板正在门口生炉子,扇子扇得呼呼响,火星子顺着烟囱往上窜,在灰蓝色的晨空中格外耀眼。他回头看了一眼常军仁,那个人还坐在桌前,脊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一个迟到多年的宣判。

    买家峻掏出手机,拨通了纪检部门负责人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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