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4章 常委会上的椅子只有一把 (第2/2页)
退路的。我是来告诉各位——沪杭新城的事,我查定了。哪怕下一枪打进我胸口,只要我还能喘气,这个案子就一天不停。”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会议桌上,砸出一个坑。那份材料摊在那里,两千三百万的数字刺眼得很,像一根针,扎在解宝华精心编织的那张网的正中央。
沉默。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空调的嗡嗡声忽然变得格外刺耳,有人拿纸巾擦汗,有人假装看材料,有人偷偷看方如海的脸色。
方如海从始至终没说话。他端着保温杯,一口一口地喝着茶,表情淡然得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但他没有打断买家峻,也没有给解宝华递台阶。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常军仁放下手里的笔,清了清嗓子。
“我建议,买书记的工作安排,维持原状。”他说话不快,但很稳,稳得像他送的那个水晶烟灰缸,“调查组的工作刚取得突破性进展,临阵换将,是大忌。至于安全问题——我建议从公安局抽调专人负责买书记的安保,确保调查工作顺利进行。”
“附议。”市纪委书记举了手。
“附议。”统战部长也举了手。
解宝华环顾了一圈,他的目光在每一个举手的人脸上都停了一下,没有说话。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他输了。不是输给买家峻的口才,而是输给那份材料。两千三百万,解迎宾的外甥,这两个事实放在一起,就是一颗炸弹。任何试图在这颗炸弹面前为解宝华说话的人,都会沾上一身火药味。
方如海放下保温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既然多数同志同意买书记继续负责沪杭新城的调查工作,那就按这个意见办。解秘书长,你觉得呢?”
解宝华沉默了三秒。这三秒里,买家峻看到他的手指在桌下拧了一下,拧得很用力,指节都白了。
“我服从多数意见。”解宝华说。
散会了。
椅子挪动的声音此起彼伏,人们夹着笔记本和材料鱼贯而出。每个人经过买家峻身边时,都多看了他一眼。有的目光是敬佩,有的是好奇,有的是躲闪——最后一种最多。
买家峻慢慢收拾东西,把那份材料装回公文包。常军仁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怕碰到伤口。
“今天这一仗,你赢了。”常军仁压低声音,“但你有没有想过,解宝华为什么敢在会上公开提议让你走?”
“因为他觉得胜券在握。”
“对。他为什么觉得胜券在握?”常军仁的目光沉沉的,“他背后还有谁?那个‘谁’,今天会上一句话都没说。”
买家峻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过去。方如海正从侧门走出去,保温杯端在手里,步伐从容,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方书记今天没表态。”买家峻说。
“没表态就是表态。”常军仁收回目光,“他让你赢,不是因为支持你,而是因为你还不到该输的时候。等你该输的时候,他会在最关键的时刻,说最关键的话,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买家峻沉默了一会儿,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慢慢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常军仁。
“老常,你那个烟灰缸,底上刻的字是什么?”
常军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苦茶里放了一颗冰糖。
“风大的时候,自己站稳。”
买家峻点点头,走了出去。
走廊里,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小心地保持着平衡,尽量不扯动肋骨的伤口。路过楼梯间的时候,他听到里面传来压低的声音——是韦伯仁在打电话。
“……材料是真的,解迎宾的外甥,实锤了。”
买家峻没有停下脚步。他只是把步子放得更轻了一点,轻到连影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都没有。
走出大楼,热气迎面扑来。外面的世界跟空调房完全是两个季节,知了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仿佛在喊什么人的名字。司机老方站在车旁边,看到他出来,赶紧上前两步接过公文包。
“老板,会开得怎么样?”
买家峻坐进车里,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肋骨的疼这会儿才敢真正地翻上来,一阵一阵,像有人在拿钝刀割肉。
“还行。”他说。
老方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车子缓缓驶出市委大院。买家峻睁开眼,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街道。沪杭新城的傍晚很热闹,下班的人群川流不息,路边的小摊冒着热气,有个孩子举着气球从人行道上跑过去,笑声穿透车窗。
他忽然想起常军仁那句话:风大的时候,自己站稳。
风大了。但他还站着。至于还能站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下一枪来的时候,他还会坐在这把椅子上,还会把材料摊开,还会一字一句地说——
我查定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花絮倩发来的短信,只有八个字:“东西已备好,随时可交。”
买家峻把短信删掉,重新闭上眼睛。
车子拐过一个弯,驶入辅道。老方忽然踩了一脚刹车,车停了。
“老板,前面有辆车挡着。”
买家峻睁开眼,透过挡风玻璃看过去。
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路中央,车灯亮着,引擎没熄。车里坐着两个人,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两点烟头的红光,在暮色中一明一暗,像两只眼睛。
老方的手已经摸向了座位底下的扳手。
买家峻按住他的胳膊:“倒车。”
车子刚挂上倒挡,后面的路口也亮起了车灯。另一辆车,同款的黑色越野,从后视镜里看过去,像一只蹲在路边的黑豹。
两头堵。
暮色四合,路灯还没亮。这条辅道上没有行人,没有监控,只有两辆车,四个人,和不断逼近的引擎声。
买家峻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常部长,我可能赶不上晚上的碰头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常军仁的声音传过来,依然稳得像那块水晶。
“位置。”
买家峻报了一个路名,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咔咔的响声。
老方已经把扳手抄在手里了,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前车的车门开了。一个人走下来,手里没拿东西。他朝买家峻的车走过来,走到三米外停住,敲了敲引擎盖。
“买书记,我们老板想请你喝杯茶。”
买家峻摇下车窗,看着那个人。那人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斜拉到嘴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你们老板是谁?”
“去了就知道。”
“我要是不去呢?”
刀疤脸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他脸上不太协调,像一块裂了缝的玉石,随时会碎。
“那这杯茶,”他说,“就只好请你的司机代劳了。”
买家峻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有输液留下的淤青,还没有散。
他推开车门,站了出来。
肋骨的伤处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像冰裂。他站直了,看着刀疤脸的眼睛。
“带路。”
老方在身后喊:“老板!”
买家峻没回头。他只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你在车里等我。常部长的人,一会儿就到。”
刀疤脸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买家峻敢一个人跟他们走。他的目光在买家峻脸上那道还没拆线的伤口上停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是佩服,还是警惕,看不出来。
买家峻已经朝前车走过去了。
走得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走在自己的客厅里。
身后,路灯忽然亮了。橘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清清楚楚地铺在路上。
影子的尽头,是那辆黑色越野车敞开的车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