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2章 会议室里的硝烟与走廊上的抉择 (第1/2页)
常军仁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出现了那么几秒钟的真空。
不是安静,是真空——连呼吸声都听不到的那种。十三位常委,十三双眼睛,全都盯着桌上那沓材料。红头文件,组织部的章,白纸黑字。有人端起茶杯想喝一口,发现杯子已经空了,又讪讪放下。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字,写了又划掉,再写,再划掉。
解宝华没动。
他就那么坐着,手里那支笔终于不转了。食指和中指夹着笔杆,指节有点发白。他盯着常军仁,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买家峻见过这种平静——在缅北见一个赌石高手切开满绿玻璃种的时候,对家脸上就是这副表情。不是没脾气,是脾气被压在一层冰下面,冷得刺骨。
“组织部不同意?”解宝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常部长,这份调离方案,事先跟您沟通过的。”
“沟通过,不等于同意过。”常军仁没坐,就那么站着,手撑着桌沿,“当时我说的是‘考虑’,解秘书长应该记得。”
“考虑了一个星期,结论是不行?”
“结论是不行。”
解宝华点了点头,把笔搁下,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磕坏桌面。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买家峻见过太多次了——官场里混久了的人都会这一手,笑里不带温度,嘴角往上扯,眼睛却一动不动,像橱窗里的模特。
“那常部长说说,为什么不行?”
常军仁翻开面前的材料,第一页,安置房项目。他念得很慢,像在念一份讣告。
“三号安置地块,设计标号C30混凝土,实际抽检标号C15。差了多少?差了一半。C15是什么概念?农村盖猪圈用的。七号楼地基沉降超过安全标准百分之四十,外墙裂缝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根手指。监理单位三次出具不合格报告,三次都被压在解迎宾的办公桌上。”
他把材料翻到第二页。
“五号地块,钢筋设计直径十二毫米,实际使用八毫米。抗震等级从七级降到五级。沪杭是什么地方?地震带上。七级抗震和五级抗震的区别,在座各位应该都懂。不懂的我再说一遍——七级,房子晃一晃;五级,房子塌。”
“常部长。”解宝华打断他,语气仍然是和缓的,“这些技术问题,是不是应该让建设局先核实一下?”
“核实过。”常军仁从材料最下面抽出一份文件,“建设局的检测报告,昨天下午送到我办公室的。局长亲自签的字。解秘书长要不要看看?”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手指按着,推到解宝华面前。推得很慢,纸页在桌面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解宝华没接。他看了那份报告一眼,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常军仁,落在会议室角落的韦伯仁身上。
韦伯仁缩了一下。
那个缩的动作很细微,细微到在场大多数人根本没注意到。但买家峻注意到了。他坐在韦伯仁斜对面,看得清清楚楚——常军仁拿出那沓材料的时候,韦伯仁的腿就开始抖。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种膝盖有旧伤控制不住的抖。他认识韦伯仁快一年了,头一回见这人抖成这样。
“韦秘书。”解宝华的声音飘过来,不轻不重的,“建设局的报告,你知道吗?”
韦伯仁张了张嘴。他这个市委一秘,平时说话滴水不漏,今天舌头像打了结,嘴皮子动了好几下,一个字没蹦出来。
“问你话呢。”常军仁没回头,但声音压过去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韦伯仁身上。市委一秘,书记的大秘,平时坐在角落里跟隐形人似的,今天忽然成了焦点。他大概从来没被这么多常委同时盯过,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颗往外冒,擦都来不及擦。
“我……我不太清楚。”他说。
“不太清楚?”常军仁终于转过身,看着韦伯仁,“上周三下午三点,建设局局长进你办公室,待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那个档案袋,就是这份检测报告。”
韦伯仁的脸白了。
不是苍白,是刷白。像一面墙忽然被泼了石灰水的那种白,白得连嘴唇都没了颜色。他的腿抖得更厉害了,膝盖撞在桌腿上,撞得茶杯盖子叮当响。
“伯仁。”解宝华开口了,语气仍然是关切的,像一个长辈在问候晚辈的身体,“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先出去歇一下?”
这话听上去是好意。买家峻听得懂潜台词——出去,现在就出去。这是解宝华给韦伯仁的台阶,也是他给韦伯仁的最后一次机会。只要韦伯仁现在站起来,走出这扇门,今天这场仗他就不会被卷进来。他还是一秘,还是市委大院里那个八面玲珑的韦秘书。安全,体面,平安着陆。
韦伯仁没动。
他的腿还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但他没动。他低着头,盯着面前的笔记本,笔记本上全是乱七八糟的线条,没一个字。
会议室里安静得像在等什么。
买家峻忽然想起一句老话:人这一辈子,总有那么一两个时刻,决定你是人还是鬼。韦伯仁现在就卡在那个时刻的刀尖上。
十秒。
二十秒。
半分钟过去了。韦伯仁还是没动。
解宝华的笑容淡了一点。很淡,但确实淡了。他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会在最关键的时刻犹豫。
“韦秘书。”常军仁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检测报告的事,你到底知不知道?”
韦伯仁终于抬起头。
他先是看了常军仁一眼,又看了买家峻一眼,最后把目光停在解宝华脸上。那张脸他太熟悉了。十年了,他跟着解宝华十年了。从科员到副科,从副科到正科,从正科到市委一秘——每一步都是解宝华提携的。他对解宝华的感激是真的,对解宝华的惧怕也是真的。每一次解宝华让他做那些事,他都说服自己这是在报恩,他告诉自己做秘书的就是一把刀,刀不需要有脑子,握刀的人指向哪儿,刀就往哪儿砍。
直到今天。直到他看到安置房的检测报告。
那些数字他记得很清楚,C15混凝土,八毫米钢筋,百分之四十的沉降。几百户人家的命,被一把刀砍断了。而他韦伯仁,就是那把刀。
“我……知道。”
这两个字说出来,像两块石头砸在地上。
解宝华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是冷。比愤怒更可怕的那种冷,像腊月的井水,从骨头缝里往里渗。
“你知道什么?”解宝华问。
“我知道检测报告的事。”韦伯仁的声音在抖,但话越说越快,像怕自己反悔似的,“建设局局长来找过我,让我把报告压下来,说解迎宾那边的意思是等安置房交付以后再补做检测。我说这不合规矩,他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让我‘灵活处理’。”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当时没有答应他。但是我也……也没有拒绝。”
常军仁问他:“报告呢?”
“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压了三天。三天里我天天失眠,我想交上去,又怕得罪秘书长。不交,又怕出人命。后来我给买家峻同志打了个电话,暗示他安置房有问题,让他自己去现场看。”
买家峻想起来了。刚到沪杭那会儿,韦伯仁确实给他打过一个电话。电话里什么都没说,只说了句“安置房那边群众意见比较大,您有空可以去看看”。当时他以为是常规的工作提醒,现在才明白,那是韦伯仁在救自己的良心。
“所以你承认,你参与了隐瞒工程质量问题?”解宝华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我承认。”韦伯仁站起来,腿还是抖的,但身体站得笔直,“但是我今天要全部交代。”
他打开自己的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沓东西。银行转账记录,会议纪要,微信聊天截图,还有几张照片。厚厚一摞,摆在会议桌上。
“解迎宾的房地产公司三年来违规操作的项目,一共七个。安置房只是其中一个。另外六个是商品房项目,都存在不同程度的偷工减料。资金来源有一部分是杨树鹏那边的。杨树鹏通过地下产业洗钱,把钱投进房地产,解迎宾再用项目利润返还。这是他们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
他又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这里面是过去两年,解秘书长让我转交给解迎宾的所有文件扫描件。每一份,我都留了底。”
会议室炸了。
不是真的炸,是那种秩序忽然崩塌的混乱。有人站起来,有人坐下去,有人掏出手机又塞回去,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笔尖把纸都划破了。常军仁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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