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5章 中秋月圆照孤影 铁汉柔情亦断肠 (第2/2页)
中,母亲带着他们逃到内陆。再后来他加入了地下党,弟弟也参了军。1947年他在南京被捕时,弟弟正在山东前线打仗。他不知道弟弟是否还活着——组织上说“暂无消息“。
一个人活在世上,最怕的不是死,是失去联系。你爱的人散落在四面八方,你不知道他们是否安好,他们也不知道你是否还在呼吸。你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连一句“我想你“都传不过去。
这就是潜伏者的宿命。
林默涵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纸已经发黄剥落,露出里面的竹编骨架。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照片。照片的边角硌着掌心,有点疼,但他不想松开。
“爸爸打完这场仗就回家。“
他在心里又说了一遍,然后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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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林默涵照例六点起床。洗漱完毕后,他换上一件藏青色长衫,戴上金丝眼镜,把微缩胶片藏进钢笔帽里。出门前,他在镜子前站了几秒钟,调整了一下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眼神温和但不失锐利,这是一个成功的商人应该有的样子。
“陈文彬“出门了。
大稻埕的早晨从豆浆油条的香气中醒来。林默涵沿着迪化街向南走,经过永乐市场时,卖菜的阿婆跟他打招呼:“陈老板,今早的空心菜很嫩哦!“
他笑着摇头:“今天不用了,赶着去码头接货。“
这是真话。今天确实有一批颜料从基隆运来,他需要去海关办理手续。但更重要的是,苏曼卿会在上午十点出现在“明星咖啡馆“,他需要在那里和她交接。
九点半,林默涵办完了海关手续,雇了一辆三轮车前往台北车站附近的咖啡馆。一路上他保持着警觉——这不是 paranoia,而是职业本能。他注意到三轮车经过重庆北路时,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别克轿车,车窗紧闭。这种车在台湾民间很少见,大多是军情局或警备总部的公务用车。
他让车夫在一个路口提前转弯,绕了一段路才到达目的地。
明星咖啡馆坐落在一条不太起眼的巷子里,门面不大,但装修考究。门口挂着俄文招牌——这家店最初是白俄移民开的,后来几经转手,现在归苏曼卿所有。
林默涵推门进去,铃铛清脆地响了一声。
咖啡馆里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看样子是做生意的;靠窗的位置有个年轻女子在看报纸。苏曼卿站在柜台后面,正在擦拭咖啡杯。
“陈老板,好久不见。“她抬起头,笑容灿烂,“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林默涵在靠里的位置坐下。
“雨前龙井,一壶。“苏曼卿对吧台里的伙计喊了一声,然后亲自端着茶具走过来。她走路的姿态很优雅,但林默涵注意到她的左手无名指上缠着一小块纱布——新的伤口。
“手怎么了?“
“昨天打碎了一个杯子,划了一下。“她轻描淡写地说,一边娴熟地烫壶、投茶、注水。茶叶在水流中舒展,清香弥漫开来。
“小心些。“林默涵低声说,同时用余光扫视四周。
苏曼卿的动作微微一顿,几乎察觉不到。她继续泡茶,声音压得很低:“今天早上七点,军情局的人在中山堂附近抓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自立晚报》的编辑,另一个是印刷厂老板。“
“罪名?“
“私通**。“她把第一泡茶汤倒掉,重新注水,“魏正宏这次是下了决心要大清洗了。我听说警备总部已经准备好了三份名单,第一批五十个人,下周开始抓。“
林默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好茶,但他在意的不是味道。苏曼卿在倒第二泡时,咖啡勺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三下——情报紧急。
“江一苇那边有消息吗?“他放下茶杯。
“有。“苏曼卿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他昨晚传出来的消息:台风计划的正式文件已经送到军情局第三处,魏正宏亲自保管。原件锁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型号?“
“不知道。江一苇只看到封面,封面上印着'台风-54',标注'绝密'。“
林默涵的瞳孔微微收缩。台风计划——这个从年初就开始酝酿的神秘行动,终于露出了真面目。但仅仅是封面信息远远不够,他需要的是具体内容:兵力部署、时间表、进攻路线。
“让他想办法搞到复印件。“林默涵说,“哪怕只是一页。“
“他说风险太大。魏正宏最近换了保险柜的密码锁,而且办公室加装了监控人员——每天晚上有一个班的宪兵轮流值守。“
“那就等机会。“
苏曼卿点点头,起身去给另一桌客人送咖啡。林默涵独自坐着,又喝了两口茶。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他想起昨晚的照片,想起陈明月说的“帮我看看阳明山“。这些看似无关的碎片在他的脑子里旋转、碰撞,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图景——魏正宏正在加速推进台风计划,而他的时间窗口正在收窄。如果不能在计划实施前获取完整情报,大陆方面将面临巨大威胁。
但他同时也清楚,越是关键时刻越不能急。急躁是情报员的大忌,它会让你忽略细节、做出错误判断。江一苇说得对,现在强行动作的风险太高了。他需要等,等到魏正宏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林默涵起身结账,临走前苏曼卿递给他一个小纸包。
“新到的咖啡豆,带给陈太太尝尝。“
纸包里除了咖啡豆,还裹着一张对折的纸条。林默涵把它放进袖中,走出咖啡馆。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到街对面停着那辆黑色别克。车门开着,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车旁抽烟。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一瞬。
林默涵没有停下脚步。他保持着均匀的步伐向前走,拐进了一条小巷,从小巷的另一头穿到了另一条街上。他绕了三条街才找到一辆人力车,上车后让车夫拉着他在大稻埕附近兜了两圈,确认没有被跟踪后,才回到了颜料行。
陈明月正在店里盘点存货。看到他回来,她抬头问了一句:“顺利吗?“
“顺利。“他把纸包递给她,“苏姐给你的咖啡豆。“
陈明月接过纸包,手指触到了里面的纸条。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纸包放进了柜台抽屉里。
林默涵上楼去了。他需要把今天得到的信息记录下来,然后静下心来思考下一步的策略。但在踏上楼梯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一阵眩晕,扶住了栏杆。
昨晚几乎没睡。前天也只睡了四个小时。这个月他平均每天睡眠不足五个小时,靠浓茶和意志硬撑。
眩晕只持续了几秒钟,但他知道这不是好兆头。身体在发出警告——你不是铁打的。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身体,继续上楼。
楼上,账册还摊在桌上,月光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秋日午后的阳光。阳光照在那页写满密码的账纸上,那些细小的顿挫痕迹在光线下纤毫毕现。
林默涵坐下来,摊开一张白纸,开始把苏曼卿纸条上的信息誊抄下来。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语,是江一苇通过苏曼卿转达的一段话:
“魏近日频繁召见海军参谋总长,每次谈话超过两小时。其办公室保险柜钥匙由副官保管,副官每周三下午去北投温泉洗浴,约三小时不在岗。魏本人周三下午通常独自在办公室审阅文件。“
周三。也就是后天。
三天时间。如果江一苇能在周三下午副官不在的时候接近保险柜——哪怕只有几分钟——也许就能拍下那份文件的照片。
但问题是,江一苇没有保险柜的密码。
除非……
林默涵想起一个细节。魏正宏每天早上都要读《孙子兵法》,这是陈明月从军情局内部渠道听来的。如果他的保险柜密码和《孙子兵法》有关呢?比如某一页的行数、字数?
这个想法还不够成熟,但他决定今晚和江一苇碰面时讨论一下。
他收起纸条,重新检查了一遍发报机。明天他需要给香港发一份常规情报,保持联络通道的活跃。后天——周三维,他要做的事很多。
夜幕再次降临大稻埕。
林默涵站在窗前,看着街灯一盏盏亮起来。今天是中秋节的次日,但节日的气氛在这座城市里稀薄得可怜。人们关起门来过节,街上行人寥寥。偶尔有军车驶过,引擎声撕裂了夜晚的宁静。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照片。这一次他没有拿出来看,只是感受着它在掌心的温度。
“爸爸打完这场仗就回家。“
他不知道这句话算不算数。但他知道,只要他还活着一天,就会为了这句话坚持下去。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照片上那个举着小红旗的小女孩,为了她长大后能生活在一个统一的、和平的国家里。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比昨晚更圆更亮。月光穿过海峡,照在台湾,也照在大陆。同一轮月亮下面,有人在团圆,有人在守望。
林默涵收回手,转身走向发报机。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