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四章春潮暗涌 (第2/2页)
眶微湿。他毕生提倡“农政”“实学”,却屡遭朝堂轻视。如今,这些理念在朱炎手中正一点点变为现实。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在乡试考场上写下《富国论》的清瘦书生,那时他便隐约觉得,此子或将改变些什么。
只是这改变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烈,连他都有些恍惚。
巴东,李岩收到了南京送来的五十杆改进型迅雷铳和一百具冲天炮。
“好东西!”他抚摸着光滑的枪管,眼中放光,“传令,各营选拔机敏士卒,组建‘迅雷队’,每队十人,由格物院派来的匠师亲自教授使用、维护之法。”
副将迟疑道:“巡抚大人,这些火器精贵,是否该集中使用?”
“不。”李岩摇头,“分散配属各垒,每垒三至五杆,平日由专人保管,战时配发给最沉稳的老兵。要让每个阵地都有连发火器,让张献忠军摸不清虚实。”
他走到沙盘前,指着巴东防线:“孙可望退守奉节,必在筹划更大攻势。我军新胜,易生骄躁。传令各营:即日起,夜间巡逻加倍,斥候前出三十里。凡有懈怠者,军法从事。”
“还有,”他想起一事,“那些被释俘虏,有多少人愿意留下的?”
军需官翻开花名册:“回国公,三百俘卒中,有八十七人愿加入辅兵队,主要做些搬运、挖壕的杂役。其余都已发放路费遣返。”
“八十七人……”李岩沉吟,“从中挑选二十名老实本分、家在川东的,让玄青道长带着,教授红薯种植之法。待学成后,派他们潜回川中,不必聚众举事,只在乡间悄悄传播技艺,联络亲友。”
“巡抚大人,这是……”
“播火种。”李岩望向西方连绵群山,“张献忠暴虐,川民苦之久矣。我们送去刀剑,他们或惧;送去活命的技艺,他们才会真心相向。待这些火种散开,川中大地处处都有我眼线、我民心时,张献忠的末日便不远了。”
暮色渐沉,江风呜咽。青滩砦楼上,新铸的火炮在夕阳下泛着冷光。更远处,鄂西深山中,玄青正带着挑选出的二十人,在一片向阳坡地上示范如何扦插薯苗。
“薯苗斜插,入土三寸,露两叶。地要松,肥要足,但水不可多……”玄青的声音平静而清晰。那些曾经的俘虏蹲在地上,仔细看着,有人还用木棍在地上比划。
一个年轻俘虏怯生生问:“道长,这红薯……真能亩产十石?”
“若种得好,十二三石也是有的。”玄青直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泥土,“川中多山地,种稻麦难得温饱。但这红薯,坡地、沙地皆可活。一亩地,能养活五口人。”
人群一阵低语,眼中燃起希望的光。那年轻人忽然跪地磕头:“小人愿学!愿将此法带回村里,让乡亲们都活命!”
玄青扶起他,看着这些衣衫褴褛却眼神炽热的面孔,心中涌起复杂情绪。他想起了朱炎当年在信阳说过的话:“技术救不了国,但能救人。救的人多了,国自然就救了。”
如今这救人的火种,正从他手中,传向更深远的地方。
深夜,南京豫国公府书房。
朱炎批阅完最后一份关于“官银号”发行细则的奏疏,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案头烛火已剪过三次,窗外万籁俱寂。
王莹推门进来,见他仍坐着,轻叹一声,将一碗银耳羹放在案边:“今日玄武湖畔示范新式马车,反响如何?”
“有疑惑,有观望,但也有明白人。”朱炎端起碗,温度正好,“苏州沈家、常州顾家已表示愿投五万两入股‘驿车行’。若此事成,南京至苏常的货运成本可降三成,货物流通加快,商税自然增长。”
“那些‘专利’之说呢?”
“冲击不小。”朱炎笑了笑,“但徐先生已开始撰写《专利新说》,将在《金陵时报》连载。待世人明白,保护发明实为鼓励创新、造福大众,阻力便会小些。”
王莹在他身旁坐下,看着案头堆积的文书,忽然问道:“你累吗?”
朱炎顿了顿,放下碗:“累。但更怕停下来。”
他望向窗外夜色:“我们如今就像在激流中行舟,不进则退。巴东、海上、江南、川中……每一处都不能松。张献忠未灭,清军未退,新政根基未固,稍有不慎,便是前功尽弃。”
“可你也常说,欲速则不达。”
“所以要张弛有度。”朱炎握住妻子的手,“刑场杀人立威,是张;劝农兴学利商,是弛。巴东坚守不攻,是张;川中播撒火种,是弛。海上围困待变,是张;专利保护鼓励,是弛。这其中的分寸,便是最难把握之处。”
王莹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今日去了城西新设的‘慈幼堂’,那里收养了三十多个战争孤儿。孩子们在学识字、算数,还有匠师教木工。有个孩子说,长大了要造比格物院更好的水车。”
朱炎眼睛一亮:“这就是希望。我们今日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让这些孩子,以及千千万万的孩子,能活在更好的世道里吗?”
烛火跳动,将两人身影投在墙上。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四更天了。长江之上,郑森的舰队正借着月色,悄然调整阵型;巴东山间,巡逻的哨兵瞪大了眼睛,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川中村落,一户农人借着月光,将偷偷藏下的薯苗插入后院土中。
春潮在黑暗中涌动,无人知晓它将把这片古老土地带向何方。但执棋者们知道,每一颗落下的棋子,都在悄然改变着棋局的走向。
而当黎明到来时,这些暗涌的春潮,终将汇成不可阻挡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