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3章 潘家园的旧书摊没有目录 (第2/2页)
书馆,或者扫描成电子版公开。老教授一辈子最恨有人把书藏着掖着。他说过一句话——书不让人看,就是死了。”
林微言愣了一下,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她把册子小心放进自已的帆布袋,然后重新坐下来,一本一本地帮短发女人整理纸箱里的残卷。沈砚舟在旁边站着,没有帮忙翻书,但他做了一件别的事——他拿出手机,把每一本书的外观、内页、磨损程度都拍了照。林微言抬头看他,他解释:“做个基本记录。万一以后有版权争议,有照片为证。”林微言笑了一下,没说话,继续翻书。
邱书虫说得对,沈律师最擅长的就是在任何场合都能找到需要做的事。
整理完纸箱里的东西已经是两个小时后了。林微言帮短发女人分了四类:值得送修的、可以卖的、仅具研究价值的、需要销毁的。分类标准写满了三张便签,短发女人接过便签的时候看了她很久。
“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下周末。”
“我给你留几本好书。”
“谢谢。”
离开摊位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潘家园的人流多了起来,游客、书贩、收藏爱好者挤满了狭窄的过道,空气里油条的香味已经被旧书的霉味和人的汗味盖过去了。林微言抱着帆布袋,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沈砚舟走在她外侧,用身体挡开挤来挤去的人流。
“饿不饿?”
“饿。但不想走。”
“还想看什么?”
“邱叔说今天有一批新到的民国报刊要拆包,我想去看看有没有和古籍修复相关的资料。”
沈砚舟点了点头,没有催她,只是说了句“我去买水”,转身走向路边的杂货摊。他买了两瓶矿泉水,想了想,又多买了一袋话梅糖——他记得她在图书馆修复室工作时,总会在抽屉里放一包话梅糖,时不时含一颗。那时候他问她为什么,她说修复古籍要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含糖能提神。
他拿着水和糖往回走的时候,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她。她蹲在邱书虫的摊位前面,手里拿着一本刚拆出来的旧杂志,正跟邱书虫说着什么,表情认真又兴奋,两只手在空中比画,像是在描述某种修复工艺。阳光从头顶的遮阳网缝隙里漏下来,在她头发上洒了一把碎金。
沈砚舟站在几米外,忽然不想走过去了。
他想起今天凌晨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他问“你觉得我们以后会是什么样子”,她没有回答。现在他知道了答案——大概就是这样。她在潘家园的书堆里翻一下午,他拎着帆布袋在后面跟着;她为一本残破的手抄本心花怒放,他负责跟摊主确认没有法律风险;她忘了吃饭,他买好水和糖。
不需要惊天动地。
这样就够了。
“沈砚舟!”林微言朝他挥手,手里举着一本泛黄的册子,“你过来看这个——《故宫博物院院刊》一九五八年第三期!里面有篇文章专门讲《花间集》版本的!我之前在知网找了好几年都没找到全文!”
沈砚舟走过去,把水递给她。
“先喝水。喝完再看。”
林微言接过水瓶,拧开盖子咕咚咕咚灌了半瓶。她放下水瓶,忽然想起什么,从帆布袋里掏出那本《浮生六记》的手抄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行淡淡的铅笔字给沈砚舟看。
“你看这个——刚才我整理的时候发现的,写在最后一页的边角上,字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沈砚舟凑过去。那行字真的很淡,像是用削得极细的铅笔轻轻描上去的,歪歪扭扭,但每一个笔画都写得很认真:
“芸,今宵月满,书成。愿来世再为夫妇。——复”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潘家园的喧闹声还在四周此起彼伏,有人讨价还价,有人大声打电话,有人在逗鸟。但这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玻璃,在这一小方书摊前面,只剩下那行字,和写字的人在两百年前留下的一声叹息。
“沈复写给芸娘的。”林微言的声音很轻,像在修复室里说话,怕惊动了什么,“写在这本书完稿的那一天。芸娘死的时候,《浮生六记》还没写完。沈复把她葬在扬州,坟头种了两棵梅树。每年冬天梅花开的时候,他都去坟前坐一整天。”
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行铅笔字,碰了一下就收回来。
“你说,他写完这行字的时候,芸娘看到了吗?”
“应该没有。”沈砚舟说,“如果看到了,她会把这行字圈起来,在旁边写‘知道了’。我看过你的习惯——你在所有喜欢的段落旁边都会写‘知道了’。”
林微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浅,浅到只浮在嘴角,但沈砚舟看到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读我了?”
“不用学。”他把话梅糖的袋子撕开,倒了两颗在手心,递给她,“你这个人,从来不难读懂。是你以为自已藏得很深。”
林微言捏起一颗话梅糖放进嘴里,酸味在舌尖炸开,然后是甜。她含着糖,把《浮生六记》的手抄本合上,重新放回帆布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
“去哪儿?”
“先陪我去吃炸酱面。吃完面再回邱叔那里看那批民国报刊。”她把帆布袋往肩上一甩,回头看他一眼,眼睛里有话梅糖的甜和《浮生六记》的叹息,“至于你说的那个问题——我们以后会是什么样子——等我修完这本书再告诉你。”
沈砚舟把装话梅糖的袋子折好,放进口袋。
“大概要修多久?”
“不好说。少则三个月,多则一年。”
“那我等你一年。”
“一年够你干什么?”
“够把潘家园所有的旧书摊都认一遍。”他接过她肩上的帆布袋,重新挂回自已手臂上,“明年这个时候,你要是蹲在哪个摊子前面看书看到忘了吃饭,我至少知道最近的炸酱面店在哪个方向。”
林微言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午后的阳光很烈,晒得潘家园的石板路发烫。沈砚舟站在光里,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截,手里拎着她的帆布袋和一个装话梅糖的塑料袋。他看起来不像那个在法庭上能把任何人驳得哑口无言的人,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周末陪女朋友来逛旧书市场的普通男人。
但他说的那句话,比任何庭审结案陈词都让她心跳加速。
“沈砚舟。”
“嗯。”
“你觉得《浮生六记》里那句话,沈复是写下来比较难,还是说出口比较难?”
“写下来难。写下来就是证据,赖不掉。说出口的话,风一吹就散了。”
“那你呢?”
“我什么?”
“你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是写下来比较难,还是说出口比较难?”
沈砚舟想了想。
“都难。”他说,“但对你,我可以都做。”
潘家园的人流在他们身边穿梭,有人扛着一摞旧报纸走过去,有人拎着鸟笼走过来,有个小孩举着糖葫芦跑过去,撞了沈砚舟一下。他没动,只是看着林微言。
林微言往前走了一步。那个距离刚好够她伸出手,替他扶正歪掉的领带。她的手指碰到他的领口,指尖传来他锁骨的轮廓和体温,微微发烫。
“领带歪了。”
“知道。”
“知道为什么不扶?”
“在等你扶。”
林微言帮他打好领带的结,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下头。然后她把手插回口袋里,转身继续朝市场门口走去。
“炸酱面在哪个方向?”
“出门左转,步行六分钟,胡同第三家。招牌上写的是‘老北京炸酱面’,但最好吃的是他们家的黄瓜条。”沈砚舟跟在她身后,回答得毫不犹豫。
“你什么时候踩的点?”
“昨天你跟我说要来潘家园之后。”他说,“我把附近评分最高的三家面馆都查了一遍。这家评分不是最高,但食客评价里有一个关键词——‘炸酱是现炒的’。另外两家是提前做好的。”
林微言没有回头,但她耳根红了。
潘家园门口的石狮子在午后阳光里眯着眼打盹,旧书摊的灰还在空气里飘着,那个装着《浮生六记》手抄本的帆布袋在沈砚舟手臂上轻轻晃荡。两百年前,有人用铅笔在书页边角写了一行字,许了一个来世的愿。两百年后,这行字被另一个女人发现,她把它揣在怀里,走在正午的北京街头,身边跟着一个会把附近所有面馆都提前查好的男人。
那行字等了两百年,终于等到了另一对值得它见证的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