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不要死的 (第2/2页)
。”
郑文楷伏在地上,身子抖起来了。
“太上皇明鉴……”
“朕不要。”
三个字落下来,跪在地上那一片人全愣住了。
郑六抬起头。
李渊低头看着他。
“你死了,账就断了。”
“这张状子一按手印,你就成了唯一知道的那个人。”
“你一死,知道的人就没了。”
“郑家四百年门户保住了。”
“朕也就只能带着一张纸回去。”
李渊转过身,冲薛万均抬了抬下巴。
“把他松绑。”
薛万均愣了一下:“松绑?”
“松绑,上车,看好了!”
“陛下,这个人认了罪……”
“认罪的人,朕不杀。”李渊说,“朕要的是活的。”
“死的朕也要,死的在中牟苇子里躺着,十一个。”
“那十一个是替人死的。”
“这个也是。”
郑六的老娘是傍晚来的。
七十多了,走不动道,让一个丫头扶着,从荥阳城里一路走到城外的麦场上。
郑六跪在车边上,看见他娘,先把头低下去了。
老太太走到跟前,没哭,伸手在他脑袋上摸了摸,摸完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怀里。
“什么?”
“炒面。”老太太说,“路上饿了,拿水冲。”
“娘……”
“听人家的话。”老太太说,“人家问什么你答什么。”
“你爹走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一句,咱们这样的人家,死了也没人给立碑。”
“你活着回来。”
郑六把那个布包攥在手里,攥了半天,磕了一个头。
老太太让丫头扶着,一步一步往回走,走出去几十步,自己站住了,回头冲着车那边跪下,磕了三个头,才让人扶走。
两个突厥兵上去把郑六的绳子解了。
绳子解开的时候,郑六整个人软在地上,两只胳膊垂着,抬不起来。
郑六跪在土道上,抬起头看着那个老头,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
最后他说了一句。
“太上皇,小人家里有老娘。”
“在哪儿?”
“在荥阳城里。”
李渊看了郑文楷一眼。
“郑文楷。”
“老朽在。”
“他老娘今日起住你家正院。”
“一天三顿饭,有一顿不到,朕回来问你。”
郑文楷伏在地上:“老朽……老朽记下了。”
“还有。”
李渊走回车边上,扶着车辕上了车。
“把你家这二十年的账,从武德年间起,全抬出来,抬到城外。”
“裴行俭带人点。”
“点完了朕走。”
郑文楷跪在地上,抬起头来,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太上皇,郑氏的账……”
“你家管事偷支八百贯,你说账上平不了。”李渊说,“那朕替你查查,看看平没平。”
账抬出来之前,郑家的后堂里关着门议了两个时辰。
议的是一件事:账给不给。
不给,三万骑就在城外。给,二十年的账摊在麦场上,谁也不知道会点出什么来。
二房的那位拍着桌子说,烧。
郑文楷问了一句:“烧了,太上皇问起来,你说什么?”
“就说前年走了水。”
“那前年走水,烧的是哪一间,哪一天,县里的火防有没有记。”郑文楷说,“人家手里有册子,一查就穿。”
三房的提了另一个法子:抬一半,留一半。
“留哪一半?”
“武德年间的留下,贞观以后的抬出去。”
郑文楷摇头。
“人家头一句问的就是武德年间的在哪儿。”
议到最后,谁也没有法子。
郑文楷站起来,推开门,让人套车。
“全抬!”
“大哥!”
“咱们今日要是留一张纸,”郑文楷说,“明日他点的就不是账,是人。”
那天下午,郑家的账从城里往外抬了两个时辰。
大车小车一共四十一车。
最老的一本是武德二年的,纸都脆了,一翻就掉渣。
裴行俭带着八个识字的,坐在城外的麦场上,从申时点到二更。
点出来三件事。
第一件,贞观五年四月,郑府账上确有一笔八百贯的支出,写的是“修祠”。
第二件,郑氏在荥阳、管城、中牟三地有庄子十一处,庄客两千三百人,在册的四百一十人。
第三件,账上有一笔年年都有的开销,从武德三年起,一年四百贯,一直到去年。
那一笔的名目写着四个字。
京中打点。
郑文楷是让人请到麦场上来的。
二更天,麦场上点着十几堆火,四十一车账摊了半个场子,八个识字的坐在火边上翻。
郑文楷站在车前头,腿一直在抖。
“郑文楷。”
“老朽在。”
“你家账上,从武德三年起,一年四百贯,名目写的是京中打点。”
“打点谁。”
郑文楷伏在地上,脑门贴着麦场的土。
“老朽实在不知道啊!”
“你家的账,你不知道?”
“这一笔从老朽父亲那一辈起就有。”郑文楷说,“父亲在世的时候交代过一句,这一笔年年要给,别问。”
“父亲没了以后,老朽接着给。”
“给了十三年。”
“给了十三年。”
“交给谁?”
“每年九月,有人来取。”
“什么人?”
“来的人不一样。”郑文楷抬起头,“可每年来的人,手里都拿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纸。”郑文楷说,“纸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印。”
李渊坐在车辕上,身子往前倾了倾。
“什么印?”
“老朽看不懂。”郑文楷说,“那个印不是官印的样子,是半个。”
“半个??”
“印是从中间裁开的,来的人拿半个,老朽家里存着半个。”
“两个半个一对,合得上,钱就给。”
风把麦场上那十几堆火吹得往一边倒。
“你家那半个呢?”
郑文楷趴在地上,很久没出声。
“烧了!”
“什么时候烧的?”
“去年八月。”
裴行俭把那一页抄下来,拿到车前头。
李渊看了一眼。
“打点谁?”
“账上没写。”
“一年四百贯,打点了十三年。”李渊把那张纸折起来,“五千二百贯。”
“裴行俭。”
“臣在。”
“这一页,抄三份。”
“一份留着,一份给崔延年,还有一份呢。”
李渊坐在车辕上,看着远处荥阳城头那一片灯火。
“还有一份,等朕到了中牟再说。”
薛万均站在车边上,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陛下,那个半个印。”
“嗯。”
“印是从中间裁开的,一边一半。”薛万均说,“裁开的那一刀,是谁裁的?”
李渊看了他一眼。
“裁印的那个人,就是收钱的那个人。”
“那他手里得有多少个半个?”
“郑家一个,崔家一个,卢家一个,王家一个。”李渊说,“一家一个,一年四百贯。”
“十三年。”
薛万均在心里算了半天,算不明白,索性不算了。
“陛下,这得多少钱。”
“钱不要紧。”
“那什么要紧?”
“要紧的是,”李渊说,“这十三年里,这些人家要是出了事。”
“拿半个印找上门的那个人,是去收钱的,还是去办事的。”
五月十二,东宫。
李承乾的腿绑到第十八天。
孙思邈每隔三日来看一回,看完了就坐在廊下跟武珝说怎么换药、怎么翻身、哪一处能碰哪一处不能碰。说完了背着药箱走,从来不在东宫吃饭。
这一日他走之前,李承乾叫住了他。
“真人。”
“殿下。”
“皇爷爷走到哪儿了?”
“贫道不知道。”
“真人从他那儿来。”
“贫道从茅津就走了。”孙思邈说,“走的那天早上,他没来送。”
李承乾靠在引枕上,看着房梁。
“真人,他是不是不打算回长安了。”
孙思邈站在门口,没答这一句。
“殿下,贫道是个大夫。”
“大夫只管一件事。”
“什么事?”
“让该活的人活着。”孙思邈说,“殿下这条腿,一百天里不许沾地,这是贫道管得了的。”
“别的,贫道管不了。”
老道走了以后,武珝进来收药碗。
“殿下。”
“嗯。”
“您今日问真人那句话,问错人了。”
“那该问谁?”
武珝把碗摞在一起,没抬头。
“问您自己。”
“您要是皇爷爷,您回不回长安。”
李承乾躺在那儿,半天没出声。
五月十三,长安,御史台。
魏征查门下省查了十二天。
这十二天他查的是一件很小的事:这十年里头,门下省有没有人会临别人的字。
楷书手、书令史、令史,三班人,十年里前后一百三十七个。
一个一个查。
查到第九天,查出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楷书手,六十三岁,姓侯,贞观四年致仕回家,住在长安城南的一个小坊里。
两个御史把他请到台里来,请了三遍才请动。
老头坐在下首的凳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全是斑。
“侯老。”
“不敢。”
“问你一件旧事。”魏征说,“武德年间到贞观初,门下省里头,有没有人会临帖。”
“临帖的人多了。”老头说,“写楷书的,哪一个不是从临帖上来的。”
“临活人的字呢?”
老头的手动了一下。
“不是临碑帖,是临本省里头某一位的手。”魏征说,“临到能以假乱真。”
屋里静了一会儿。
“有。”
“谁?”
“有一个,姓裴,不是河东裴氏,是寒门。”老头说,“武德八年进的省,当书令史。”
“这个人有本事,写什么像什么。”
“那会儿省里几位相公的字,他闭着眼睛都能临。”
“有一回侍中出去办事,省里急着要一道签押,他替侍中签了一个。”
“后来呢?”
“后来让人看出来了。”老头说,“按律是要治罪的。”
“治了没有?”
“没治。”老头摇了摇头,“贞观二年,这个人调走了。”
魏征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调到哪儿去了?”
老头抬起头,看了魏征一眼,又低下去。
“内侍省。”
屋里的灯晃了一下。
“一个外省的书令史,调进内侍省?”
“不是当宦官。”老头说,“内侍省里头也有文书的差事,用的是流外的吏。”
“这个人叫什么?”
“姓裴,名字小人记不清了。”老头说,“省里都叫他小裴。”
“那一年他多大?”
“二十六七。”
魏征拿笔把这几句一条一条记下来,记完了,抬起头。
“侯老,你再想想。”
“想什么?”
“贞观二年,是谁把他调进内侍省的。”
老头坐在凳子上,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半天。
“这个小人真不知道。”
“那是什么人能办成这件事?”
老头沉默了很久。
“流外的吏调省,要内侍省出牒,还要本省放人。”老头说,“两边都得有人说话。”
“两边都有人说话的人,这长安城里不多。”
魏征把笔搁下了。
“侯老,你今日这几句话,出了这个门,一个字都不要再说。”
老头站起来,躬身。
“小人今年六十三了。”
“老朽这条命不值钱,可老朽有个孙子,今年要考明经。”
“小人什么都没说过。”
那天夜里,魏征把这一份口供封好,没送中书,没送尚书,自己揣着,去了一趟皇城西边。
千牛卫的值房里,有一队人是前几日陛下派下来的,专门看着他查的那十七家。
魏征找到那个队正。
“明日起,加一处。”
“魏公说。”
“城南崇业坊,有个姓侯的老人家。”魏征说,“派四个人守着,守到我说撤为止。”
队正愣了一下。
“魏公,这位是什么人?”
“什么人都不是。”魏征说,“一个会写字的老头。”
“这半年,会写字的人死得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