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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5章 平安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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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5章 平安脉 (第2/2页)

什么日子?”

    跟来的御史算了算。

    “六月十六。”

    六月十六。

    就是太上皇在灞桥上杀人的第二天,也是皇帝夜入大安宫那一天。

    “查街坊。”

    街坊半个时辰以后一个一个带上来。

    卖胡饼的说,顺安堂的掌柜姓侯。

    卖针线的说,掌柜不常在,铺子里一直是一个小伙计在看。

    隔壁的皮匠说得最细。

    “那个掌柜,一年来个三四回。”

    “什么样子?”

    “白净,个子不高,眉毛很淡。”皮匠说,“笑起来左边脸上有个坑。”

    魏征的笔停住了。

    “手呢?”

    皮匠愣了一下。

    “老汉没留神看手。”

    “你再想想。”

    皮匠蹲在地上想了半天。

    “有一回他进铺子,带了一盒点心,拎绳子勒着手,他换了一只手拎。”

    “老汉当时看了一眼,心里头嘀咕了一句。”

    “嘀咕什么?”

    “嘀咕这位爷的手,比老汉家那口子的还白。”

    魏征把笔搁下了。

    “搜!”

    搜了两个时辰。

    药斗子一个一个拉开,药渣子倒了一地。地砖撬了十几块。后院的井里下去了两个人。

    什么都没有。

    最后是一个千牛卫队正在后堂看出来的。

    后堂北墙上,有一块地方砖色不一样。

    整面墙的砖发乌,只有那一小块新些,灰缝也白。

    “魏公!这儿新砌过!”

    “砸!”

    砸开以后,墙里头是一个洞,洞里塞着一只木匣。

    匣子榆木的,一尺长,没锁,拿麻绳捆着。

    魏征没在铺子里开。

    魏征让人把匣子捧着,直接送进了大安宫。

    匣子起出来的时候是辰时三刻。

    魏征没开,先派人进了宫。

    进宫报信的那个御史,到两仪殿的时候,陛下正在看昨日的奏抄。

    “陛下,顺安堂后墙里起出一只匣子。”

    “开了没有?”

    “魏公没开。”

    “为什么不开?”

    那御史跪在地上,把魏征的原话学了一遍。

    “魏公说,这只匣子要当着太上皇的面开。”

    “魏公还说,他要是一个人开了,往后不管里头是什么。”

    “总有人说,是御史台放进去的。”

    李世民把手里那卷奏抄放下了。

    “他说得对。”

    “陛下要不要过去?”

    殿里静了一会儿。

    “不去。”

    “陛下……”

    “朕一过去,这件事就成了朕的事。”李世民说,“让它先是太上皇的事。”

    “那陛下要臣回什么话?”

    “回一句。”李世民说,“朕在宫里等着。”

    匣子是在大安宫正堂开的。

    开匣子的时候,堂里站着五个人:李渊、魏征、裴寂、裴行俭、薛万均。

    麻绳剪开,匣盖掀起来。

    里头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账。

    一本薄册子,蓝皮,巴掌大,从武德三年记到今年五月。

    一页记一年。

    记的是收钱,哪一月,哪一家,多少。

    裴行俭翻开第一页念。

    “武德三年九月,荥阳郑,四百贯。”

    “武德三年九月,太原王,四百贯。”

    “武德三年十月,博陵崔,四百贯。”

    “范阳卢,四百贯。”

    “赵郡李,四百贯。”

    一年两千贯。

    往下一页一页翻,到贞观五年那一页的时候,数变了。

    贞观五年四月,五家各加了八百贯。

    “加的这一笔,名目写的什么?”

    裴行俭看了一眼。

    “名目写的是两个字。”

    “哪两个?”

    “闸工。”

    堂里没人说话。

    五家各八百贯,一共四千贯。

    买的是七百个人,三千支箭,还有一道午时准点拉起来的闸。

    那本蓝皮册子最后一页,记到今年五月。

    五月那一行底下还有半行,墨是新的,写了一半,没写完。

    “贞观六年五月,各家……”

    后头空着。

    “这一行为什么没写完。”

    裴行俭把册子举起来看了看。

    “陛下,五月里这几家都出了事。”

    “太原王家三月就点了,汾州四月,闻喜四月末。”裴行俭说,“到五月,荥阳的账让臣抬走了。”

    “没人给钱了。”

    “收钱的人,这一笔就记不下去了。”

    第二样是一摞纸。

    纸上是字。

    一张纸上一个人的字,有的写了十几行,有的只写了三五个字。

    裴寂拿起最上头那一张,看了一眼,手就抖了。

    “这是臣的字。”

    “什么?”

    裴寂把那张纸举起来。

    纸上写着的是“裴寂”两个字,一共写了二十七遍,一遍比一遍像。

    往下一张,是王珪的。

    再往下是萧瑀的,是房玄龄的,是魏征的。

    魏征把自己那张拿起来,看了半晌。

    “临得像吗?”李渊问。

    魏征把纸放下了。

    “臣自己看,看不出来。”

    堂里的人都不吭声了。

    最底下一张,纸比别的旧。

    那一张上临的不是臣子的字。

    裴行俭把那张纸拿起来的时候,手是稳的,可他的声音不稳。

    “陛下。”

    “念。”

    “这一张上写的是四个字。”

    “哪四个。”

    裴行俭把纸转过来,举给他看。

    纸上四个字,写了不下一百遍,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张。

    敕 命 之 宝。

    那是传国玺以外,皇帝下敕用那一方印的印文。

    堂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蝉叫。

    “这个人在练刻印。”魏征说。

    “练了多久?”

    “看纸色,不是今年的。”

    第三样在匣底下。

    一张小纸,一样东西。

    东西是半个印。

    铜的,从中间裁开,裁口是直的,边上磨得发亮。

    魏征从袖子里取出那张从俸料账上拓下来的押,摊在案上,把那半个印按上去。

    按完了,抬起头。

    “合得上。”

    李渊伸手,把那半个印拿起来,拿在手里掂了掂。

    很轻。

    “那张纸上写的什么?”

    裴行俭把那张小纸拿起来。

    纸很小,比巴掌还小,上头三个字。

    一个日子。

    “七月初五。”

    堂里的五个人,谁都没出声。

    裴行俭先开的口。

    “七月初五。”

    “离今日十五天。”

    “那一日有什么?”

    魏征把朝廷的仪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七月初五不是大朝,不是祭日,不是节。”

    “陛下那一日没有安排。”

    裴寂也摇头。

    “大安宫那一日没事。”

    薛万均站在后头,憋了半天。

    “会不会是他们要动手的日子。”

    “动谁?”

    “那不就还是……”

    薛万均说到一半,自己卡住了。

    李渊坐在案后头,把那张小纸拿过来。

    纸很薄,对着灯能透光。

    那张纸对着灯举起来,上头三个字透着光。

    七月初五。

    李渊在心里算了一遍日子。

    三月廿四,承乾坠马。

    四月初八,孙思邈拆开重接。

    一百天。

    “裴行俭。”

    “臣在。”

    “从四月初八算起,一百天,是哪一日。”

    裴行俭掐着指头算。

    算到一半,脸色就变了。

    “陛下……”

    “说。”

    “七月十七。”

    李渊把那张纸放下了。

    “那就不是这个。”

    “陛下算的是什么?”

    “朕算的是承乾下地的日子。”

    堂里的人全都抬起头来。

    “那太医说,一百天不许沾地。”李渊说,“可孙思邈前日跟朕说过另一句。”

    “什么话?”

    “孙思邈说,这孩子的骨头长得快,到七月初,扶着东西能站一站。”

    李渊看着案上那张小纸。

    “七月初五。”

    “东宫那条腿,第一次着地。”

    “那一日东宫要起来。”

    “要起来,就得有人扶。”

    “扶的人,是太医署的。”

    堂里的灯烧得噼啪响。

    孙思邈这会儿还在大安宫没走,让人请了进来。

    老道听完,站在堂中间,半天没说话。

    “真人。”

    “贫道在。”

    “七月初五,东宫头一回下地,谁在边上。”

    孙思邈的眉头拧起来了。

    “贫道在。”

    “还有谁?”

    “太医署要派两个医正。”孙思邈说,“正骨不是贫道一个人的事,第一次着地,要有人在两边扶,有人在底下托。”

    “扶的人要换吗?”

    “不换。”孙思邈说,“从四月初八到今日,一直是那两个。”

    “哪两个?”

    孙思邈报了两个名字。

    一个姓甄。

    还有一个姓侯。

    堂里一下子没有声音了。

    “姓侯的那个,多大?”

    “三十出头。”

    “手上有茧子没有?”

    孙思邈愣住了,想了一会儿。

    “没有。”

    薛万均先动的。

    往门口走了两步,一只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陛下,俺这就去东宫。”

    “站住。”

    薛万均站住了。

    “陛下,那个人就在东宫边上!”

    “他在东宫,太医署,宫里头。”李渊说,“你这会儿冲进去,冲得进第一道门,冲不进第二道。”

    “那就看着他在那儿?”

    “看着。”

    “陛下!”

    “万均。”李渊说,“朕问你一句。”

    “陛下问。”

    “你今日把他拿了,他嘴里那颗丸子,咬不咬得破。”

    薛万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咬破了,这件事就断在他身上。”李渊说,“断在他身上,那半个印还在别人手里。”

    “明年、后年,再出一个姓侯的。”

    堂里没人说话。

    李渊把那张写着七月初五的小纸拿起来,放进自己袖子里。

    “魏征。”

    “臣在。”

    “这只匣子里的三样东西,你带走。”

    “带去哪儿。”

    “带回御史台,锁起来。”李渊说,“一个字都别往外说。”

    “那太医署那边?”

    “照旧。”

    “七月初五那天呢。”

    李渊看着堂外头。

    外头日头正毒,石榴树底下落了一地花。

    “那天朕也去。”

    堂里四个人同时抬起头。

    “陛下不能去!”薛万均说,“陛下一去,他就知道咱们知道了!”

    “朕不去,他就下手。”李渊说,“朕去,他就下不了手。”

    “那不就白等了。”

    “白等?”李渊把袖子里那张纸按了按,“那一日他下不了手,他就得想别的法子。”

    “想法子就要有人递话。”

    “递话就要有人跑腿。”

    “跑腿的,裴寂的本子上有。”

    后来是裴寂先开的口。

    “太上皇。”

    “说。”

    “臣这本账上,六月十二以后,进过大安宫的人,一共四十一个。”

    “四十一个里头,太医署的几个?”

    裴寂翻了翻。

    “三个。”

    “哪三个?”

    “杜医正,来过一回,六月初九。”

    “姓韩的那个,前日来的。”

    “还有一个是跟着抓药的小五来的,那一日在门口站了一刻钟,没进二门。”

    “那个人什么样?”

    裴寂把本子举到灯底下,念自己写的那一行。

    “中等个子,白净,眉毛淡,没说话。”

    堂里的灯晃了一下。

    “哪一日?”

    “六月十七。”

    李渊坐在案后头,很久没出声。

    六月十七,皇帝夜入大安宫的第二天。

    那个人来过了。

    来过,看了一眼,走了。

    “裴寂。”

    “臣在。”

    “那一刻钟,他站在门口做什么。”

    裴寂把本子又举近了一点,念底下那一行。

    “臣记的是:站在门外,看了一回门口那对石狮子。”

    “看石狮子。”

    “是。”

    李渊坐在案后头,慢慢站了起来。

    “老裴,那天石狮子是谁擦的。”

    裴寂的手停住了。

    “是臣让人擦的。”

    “哪一天擦的。”

    “六月十四。”裴寂说,“擦完第二天,皇帝来了。”

    堂里没人说话。

    “他不是来看石狮子的。”李渊说,“他是来看这个门。”

    “看门口站几个人,什么时辰换班,进出要不要搜身。”

    “看完了,他心里有数了。”

    “所以他七月初五要动东宫。”薛万均说。

    “不一定。”

    “陛下方才不是说……”

    “朕说那一日朕也去。”李渊说,“朕去东宫,大安宫这边就少一个人。”

    “少的那个人是朕。”

    堂里四个人,这一回谁都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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