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蛛丝暗结雕梁网,蝶梦空迷锦瑟音(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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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十一章 蛛丝暗结雕梁网,蝶梦空迷锦瑟音(6)

    段真名慢慢站直身子,看着段云霄的眼睛,说了一句很轻的话:“族兄,谢谢你。但你还是杀了我吧。我当年改那张城防图的时候,以为只是害死几个政敌,没想到会害死三千二百人。这么多年来,我没有睡过一个好觉,闭上眼就看见你爹站在城楼上看着我。你说得对,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赚的。但赚来的日子,我想还给鸡冠城。”

    段云霄没有说话。他看了段真名很久,然后摇了摇头:“族兄,你不欠我什么。你欠的是鸡冠城。但鸡冠城的债,你已经用今夜这六十声钟声还了。你若想继续还,就活着还。活着还比死了还难。活着还,你要每天面对自己做过的事,你要用剩下的一辈子来修那座城——不是修城墙,是修人心。死了还,很容易,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账都一笔勾销。我守了二十年,不是为了让你一死了之的。”

    段真名跪在大殿门前,月光照在他背上,照在那把断刀上,照在怀里那根红绸木槌上。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跪着,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太久的石像。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下刨出来的旧铜器。

    “你不杀我,但国法会杀我。明天太阳升起来之前,大理城所有人都会知道鸡冠城案的真相。那时候就算你不动手,三司也会来拿我。你是想让我活着受审,活着被定罪,活着被砍头——这才是你想要的公道。活着还比死了还难,因为你活着受的每一刀,都是替鸡冠城挨的。”

    “你错了。我不要你挨刀,我要你挨骂。你活着,每天都会有人骂你;你死了,骂声就停了。我不让骂声停,因为骂声越响,鸡冠城的钟声就越亮。我要你活着,不是为了让你赎罪,是为了让你听。听钟声,听骂声,听鸡冠城废墟上的风声。你听到了,大理城就记住了。记住了,就不会再有第二个段真名。”

    段真名低头看着怀里那把断刀,刀刃映出月光,也映出他自己的脸。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种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大半辈子忽然看见一丝光的笑。他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滴在刀刃上,把月光冲成一片模糊的银白。“你让我活着挨骂,这个惩罚比杀了我更狠。不过你说得对——死了的人什么都听不见了,活着的人才能听见骂声。我听了一辈子好话,该听听骂声了。”

    他说完这句话,缓缓站起身,将断刀双手托着举过头顶,走到段郎面前,忽然双膝一屈再次跪倒。“王兄,请将这把断刀收归大理寺,作为鸡冠城案的物证。待明日早朝,我自会向大理寺投案自首。三司会审之时,我必当堂认罪,一字不落,一句不瞒。今日的钟声传到哪里,明日的罪状就写到哪里。”

    “你想清楚了?三司会审不是寒山寺。这里只有段云霄一个人,他不杀你是因为钟声替你赎了罪。三司不会听钟声,他们只听证据。一旦你当堂认罪,按大理律法,叛国泄密致三千二百人死于非命者,罪当凌迟。你敲得动六十下钟,未必扛得住千刀万剐。”

    “我扛不住。但扛不住也要扛。你说得对,段家的人可以怕死,但不能不怕丢人。”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王兄,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不是改了那张城防图。是改完之后,我坐在书房里喝了一杯茶。那杯茶是我从江南带回来的碧螺春,用一个很贵的紫砂壶泡的。我喝着茶,想着明天早朝上该参谁一本。城防图上的朱砂还没干透,鸡冠城的城墙上已经倒下了第一批守军。我在喝茶。”

    大殿里没有人说话。月光落在石阶上,把枫叶的影子切成一片一片的暗红。

    段郎接过断刀,刀身冰凉,刀柄上那行刻字已经被磨得发亮——鸡冠烟雨,铁门云封。他看了很久,然后将断刀收入袖中,弯腰将段真名扶起来。“明天早朝,我不参你。你自己站出来,自己说。你说完了,三司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但在那之前——”段郎转头看向段蓝,“段蓝,你带人去相国府,把相国府里所有的碧螺春都收走。”

    段蓝愣了一下:“收走茶叶?”

    “收走。全部。一罐不留。以后段真名只喝白水。从今天起,他喝的每一口水都要让他想起一件事——那杯碧螺春,是用三千二百条人命泡出来的。”段郎说完这句话,拂袖而去。

    段真名站在原地,看着段郎的背影消失在枫林深处,忽然转头对段蓝说:“你顺便把我书房里那个紫砂壶也收走。那是北汉产的,鸡冠城的铜钟就是被北汉人熔掉的。我用北汉人的壶泡江南的茶,坐在大理城的书房里改了鸡冠城的城防图。三样东西凑在一起,凑成了一个天大的讽刺。”

    段蓝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他转身要走,段真名又叫住了他:“等一下。你收走紫砂壶的时候,顺便帮我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鸡冠城的土。一小包就行。放在我的书房里,放在以前放紫砂壶的那个位置。以后我喝茶——喝白水——就对着那包土喝。让那三千二百双眼睛看着我,看着我喝每一口水。”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交代一件极寻常的家务事。但段蓝看见他说话的时候眼眶一直红着。

    段蓝走后,白苏珍走到段真名面前,翻开备忘录,借着月光写了几个字:“段真名明日自首,托段蓝收走紫砂壶,换上一包鸡冠城的土。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紫砂壶泡的茶是香的,土泡的水是苦的。我喝了二十年香的,该喝苦的了。”

    白苏珍写完最后一个字,抬头看了段真名一眼:“相国大人,你还有什么话要我记下来吗?”

    “有。你帮我记一句话,将来如果有人重修大理国史,请把这句话写进我的列传里——段真名,大理相国,叛国泄密,罪在不赦。生时不敢喝香茶,死后不敢葬宗祠。唯愿尸骨埋在鸡冠城废墟之下,与三千二百冤魂同眠。”

    白苏珍将这段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备忘录上,合上本子,忽然问了一句:“相国大人,你怕吗?”

    “怕。怕得要死。我刚才在钟楼上敲最后一下的时候腿已经软了,差点从楼梯上滚下来。但怕归怕,该做的事还是要做。我年轻的时候什么都不怕,做了最不该做的事;现在我什么都怕,反而知道该做什么事了。你说这算不算修行?”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笑完之后,他将木槌放在钟楼的台阶上,理了理衣冠,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枫林深处。

    段蓝追上他:“相国大人,你去哪里?”

    “回相国府。今天晚上我要做三件事。第一件,写好遗书。第二件,整理好明天三司会审要用的供状。第三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寒山寺的钟楼,“第三件,喝最后一杯白水。用我的新杯子。”

    “什么新杯子?”

    “鸡冠城的土。”

    段真名走后,大殿里的烛火被夜风吹得一阵摇曳。段云霄还坐在蒲团上,面前的断刀已经交给了段郎,他现在两手空空,但眼神比握刀时更加笃定。刀放下了,心却提起来了。提的不是恨,是一种守了二十年终于可以放下的空。

    常香玉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你就是那个在江南给王爷写信的高夫人?”话一出口她就觉得不对,“不对,高夫人是女的。你就是那个在江南跟高夫人一起布局的段将军?也不对,你现在不是将军了。你现在叫什么——段云霄?段真成?”

    段云霄站起身来,拍了拍袈裟上的灰尘。他穿着一身灰布僧袍,不是铁鹰营的黑色披风,不是江南军的制式盔甲,就是一件极普通的僧袍,洗得发白的领口上还沾着几点灯油渍。这身衣裳,是大殿里的老方丈借给他的。他进寒山寺的时候穿的是黑衣铁甲,老方丈在门口拦住他,说:“施主,进佛门不穿甲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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