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十年:香港 (第2/2页)
下额头上的汗。他上下打量了玛丽一眼,然后无奈地摊开手。
“到目前为止,我们都低估了当地人的固执。每当我说——信了耶稣,就不能祭拜祖先——他们就把门关上,怎么敲都不开了。您知道吗,他们宁可去拜那些木头和石头做的偶像,也不肯走进这间教堂。有时候我站在门口,看见他们抱着香烛从我面前走过去,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上帝啊,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顽固的民族。”
“上帝呀——他们将祭拜祖先、崇拜先祖,可是当成整个社会的规则的。不是几条家训,不是几句祖辈的遗言,是刻在骨子里的、几千年都没有断过的规则。一个人如果不去祭拜祖先,就等于背弃了整个家族,没有人会和他通婚,没有人会和他做生意,甚至他死了都没有人会替他收尸。这样传教,恐怕适得其反。”
她顿了顿,忍着笑意,可那笑意底下分明藏着一层更深的、更复杂的什么。然后她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像一个人在棋盘上落下一枚等了很久的棋子。
“不过,我倒有一个办法。不知道神父愿不愿意听一下。”
神父眼睛一亮。他把袖子卷到肘弯以上,两只手交叠在胸前,微微向前倾着身子。
“您有什么高见呢?”
玛丽把手里那张校址草图折好,放进袖子里。她抬起头,脸上那层笑意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是把什么都算过了、却仍然不太愿意面对那些数字背后的真相的表情。
“他们向来更重视男孩。往往会将养不起的女孩抛弃。如果教会能收养弃婴,把她们养在育婴堂里,给她们吃的、穿的、念书的机会——等那些孩子们长大,自然不会有她们的祖先去祭拜。她们从懂事起就只知道上帝,只知道圣母玛利亚,只知道那个在十字架上为她们流血的人。她们会相信,自己是被上帝选中的,而不是被父母抛弃的。她们的信仰,会比任何从欧洲来的传教士都更坚定。您的传教事业,也能进行下去。”
神父张了张嘴,又合上。他把交叠在胸前的手松开,垂在身侧,指尖在那本被汗水浸得起了皱的圣经封面上轻轻蹭了蹭。他忽然想起昨天在码头看见的一幕——几个光着膀子的苦力正在往船上搬货,其中一个挑夫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正蹲在路边哭。婴儿的脐带还没剪干净,身上只裹着一块破布。没有人停下来。码头上人来人往,商人在谈生意,士兵在擦枪,传教士在分福音小册子。那个哭着的女人,和那个还没睁开眼睛的婴儿,是这整片喧哗里唯一不被听见的声音。他那时不知道自己能为她们做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直到船鸣了笛。
“这办法不错。教会在欧洲也收养孤儿,为什么在这里不能呢。上帝从不偏待人,祂把每一个孩子都看作自己的儿女。我这就写信给伦敦的新教差会,请他们派女教师过来。普通的女教师,愿意来远东教书,能教孩子们读书识字、算术、地理,品行端正就行。至于信仰——让学校成为学校,让教堂成为教堂。等女教师来了,学校就能开起来。”
不过,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还留着一丝不确定。伦敦那么远,信来回要好几个月,而面前这位班纳特小姐显然不是一个喜欢等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