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6章 大不敬! (第2/2页)
。”
他的目光落在杨时乔脸上。
“今日诸位跪在太庙,是来跟朕商议如何收拾播州残局的,还是来定赵阁老的罪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劈开了广场上所有人精心搭建的那座悲情戏台。
杨时乔的脸色变了。
他跪直了身子,声音还带着哭腔:“陛下,二者本是一体!播州之败,根子就在赵阁老的独断专行——”
“赵阁老八千奇兵的方略,是军机密议定的,兵部合议过的,殷正茂认可执行的。”
朱翊钧打断了他,语速不快,但不容人插嘴,“杨御史,你是都察院的人,你告诉朕,一道经过合议的军令,仗打输了,该按什么章程追责?”
杨时乔噎住了。
他当然知道该按什么章程——彻查战报,厘清责任,论功论过。
可他今天来太庙不是来走章程的,他是来造势的。
章程一走,这事就落到了兵部和内阁的公文流程里,哪还有太庙哭谏这样的声势?
朱翊钧没等他回答。
“殷正茂兵败,兵部即刻彻查战报。”
少年的声音清清楚楚传遍了广场,“谁的军事责任,按大明军法论处。朕绝不徇私。”
这句话一出,底下有人松了口气——皇帝要查,说明不是铁板一块要保赵宁。
可紧接着,朱翊钧的语气变了。
不是变重,是变冷。
“但是。”
一个“但是”,广场上刚松下来的气氛又绷紧了。
“调查结果没出来之前,任何人不得预先给赵阁老定罪。”
杨时乔身后的一个给事中忍不住了,膝行上前一步:“陛下!八千条人命——”
“朕说了,按军法查。”
朱翊钧的目光扫过去,那个给事中的声音像被掐断了一样戛然而止。
十二岁的少年站在殿阶上,日光打在他的衮服上,金线绣的龙纹像活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底下跪着的人更近了些。
“朕再说一件事。”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分,但在安静的广场上,每个人都听得一字不漏。
“尔等身为朝廷命官,国事当议于朝堂,奏章当呈于通政司。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的太庙大殿。
“太庙是什么地方?是供奉列祖列宗的圣地。你们一百多号人跪在这里嚎哭,对着祖宗的牌位喊社稷要完了——朕问你们,社稷完了吗?”
没人敢接这句话。
说完了就是欺君,说没完就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
朱翊钧没逼他们回答。
他收回手,声音恢复了平稳,但那层冷意没退。
“今日跪谏诸臣,念在初犯,朕不追究。”
底下有人暗暗吐了口气。
可下一句话,让所有人的脊背又僵了。
“日后若再有大臣不循奏本制度,聚众于宗庙哭闹,扰乱朝仪——”
朱翊钧停了一拍,目光从杨时乔脸上扫过,扫过六科给事中,扫过翰林院的编修,扫过国子监那些年轻的面孔,最后收回来,落在虚空中。
“以大不敬论。”
几个字落地,太庙前的广场像被抽走了空气。
大不敬。
大明律,十恶之一。
杨时乔的脸白了。
他身后的官员们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有人嘴唇在抖,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悄悄互相对视,眼神里全是后怕。
国子监的学生们更是吓傻了,几个年轻人的脸上血色褪尽,腿软得跪都跪不稳。
朱翊钧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看底下一眼。
他转过身,衮服的下摆在石阶上拖出一道弧线,朝太庙正殿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朕去给列祖列宗上炷香。诸位要是真心痛惜那八千将士,回去想一想如何解决播州的问题。”
冯保跟在后面,弓着腰,眼观鼻鼻观心,一个多余的字都不敢说。
李太后的凤辇帘子动了一下。
帘子后面,一只手端着茶盏,慢慢送到唇边,喝了一口。
太庙广场上,一百多号官员跪在原地,没有人动。
杨时乔的额头贴在冰凉的青砖上,膝盖已经跪得没了知觉。
风吹过来,把他官袍的下摆掀起一角。他身后,有人开始悄悄往后挪。
太庙正殿的门在朱翊钧身后缓缓推开,檀香的气味涌出来,和殿外的纸灰味撞在一起。
少年跨过门槛,殿门合上。
阳光被挡在外面。
殿内烛火摇曳,列祖列宗的牌位在烛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朱翊钧的脚边。
他站在那里,忽然发现自己攥着拳头的手在抖。
殿外,隐约传来凤辇起驾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