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青铜火机火石绝 (第2/2页)
她没有抬手去擦,任由那两行泪沿着脸庞淌下来,滴落在锦被上,洇出两小团深色。
暖阁的门被轻轻叩响,刘承的声音从门外透进来,带着浓重的鼻音:“父皇,儿臣有事禀报。”
“进。”
刘承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卷金黄色的绸帛。他见母亲脸上泪痕未干,脚步顿了一下,却还是上前跪定,将那卷帛书展开。帛上密密麻麻列着名姓,是老臣们联名请立的折子——请陛下于病中册立新朝储君仪制,详定东宫官属。
“父皇,”刘承的声音绷得很紧,“杜司空与姜大将军已签押,朝中九卿十二署皆已附名。只待陛下钤印,便可颁行天下。”
刘封却没有看那卷帛书。他把掌中的青铜打火机举到眼前,最后看了它一眼。那枚小小的物件在烛火下泛着沉沉的光,暗淡,沉默,像一个再也讲不出故事的老人。然后他将它放回铜匣,合上盖子,交到关银屏手里。
“收好。朕死后,封入金匮,与朕同葬。”
关银屏接过铜匣,指腹覆在匣盖上,力道极轻,像是捧着一簇还没有熄灭的火。
刘封这才转向刘承,伸手取过那卷帛书。他的拇指蘸了榻边案上的朱砂印泥,按在帛尾的空白处。一个鲜红的指印落在帛面上,像一枚刚烙上去的印章。
“准了。”他说。
刘承收帛起身,行礼欲退,却被刘封叫住。
“承儿,你过来。”
刘承走近两步,俯下身。刘封抬起那只点了朱砂的手,拇指轻轻按在儿子眉心正中,留下一道殷红的痕。
“朕当年在定军山受过一道伤,就在这个位置。至今四十年,从未对人说起。”刘封的声音淡而平,目光却锐利如初,“那时朕正率军夜袭夏侯渊,冲锋时被流矢击中眉间,箭簇入肉半寸。若再深一分,便没有后来的一切。”
刘承跪在原地,眉心那点朱砂映着烛火,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朕没有死。所以朕一直信一件事——有些路,走到底,便是生路。”刘封收回手,指尖微微颤抖,“你也一样。记着。”
刘承重重叩首,额头贴着地面,良久才起身退了出去。门合上时,他的背脊在烛火中投出一道笔直的影,那枚眉心的朱砂红得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
关银屏回到榻边,将铜匣小心地收入锦囊,系在自己腰间。
刘封望着她,忽然笑道:“银屏,你把它挂在腰上,倒像是朕当年初见你时你系着的那枚青龙玉佩。”
“那玉佩后来碎了。麦城突围那夜,替你挡了一支冷箭。”关银屏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锦囊,嗓音轻轻淡淡,像是讲一件极平常的事,“如今这只铜匣比玉结实,能替你多挡几年。”
刘封的嘴角弯了起来。那笑意从眼尾漫开,深深浅浅地铺满了整张消瘦的脸。他把手探过去,握住关银屏腰间那只锦囊,指腹触到铜匣硬冷的轮廓。
“不必了,”他说,“该挡的,都挡完了。往后不必再挡什么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密密匝匝地覆满了洛阳宫城的琉璃瓦。烛火摇晃了两下,终于稳住,在暖阁里投出一圈温暖的光晕。
刘封将那只锦囊握在手中,缓缓阖上了眼。
青铜打火机的火石绝了,可掌心传来的那一点温度,是余烬未散的四十三年。
(第70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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