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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二章 南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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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百二十二章 南望 (第2/2页)

在未来一个绝佳的、大有可为的、且可以进行长期经营的后院!

    零陵以南,便是巍峨的五岭山脉,它是荆襄政权所在的荆州与广阔的岭南地区之间,一道难以逾越的天然地理屏障。

    而越过这道险峻的五岭,展现在眼前的,便是一片与中原截然不同的广袤天地--岭南与交州。

    这里的疆域很是辽阔,在如今的绝大多数中原人,包括那些朝堂上的衮衮诸公眼中,岭南和交州,是一个听名字就会让人感到皱眉头的鬼地方。

    为什么中原王朝历朝历代,在惩治那些犯下重罪的官员或穷凶极恶的罪犯时,最严酷的刑罚之一,往往都是一句“发配岭南”?

    因为在此时的认知里,去了岭南,就等同于一只脚踏入了鬼门关,生还的几率微乎其微。

    那里远离中原教化,是真正的化外之地,气候湿热难当,一年四季彷佛都在蒸笼里,更为恐怖的是山林中弥漫的瘴气,中原人一旦吸入,往往会染上疟疾等恶疾,高烧不退,十死无生。

    丛林里毒蛇猛兽横行,更有那些茹毛饮血的百越土著部落不时出没,他们不通汉化,极度排外,擅长在山林中使用毒箭和陷阱,中原的军队一旦深入,往往连敌人的影子都摸不到,便会在湿热和疾病的折磨下溃不成军。

    交通的极度闭塞,加上恶劣的自然环境,使得中原王朝虽然在名义上将这些地方划入了版图,甚至设了郡县起了名字,但实际上,根本无法进行有效的直接统治。

    朝廷大多只能派遣几个不怕死的官员,去沿海的几个地方做做样子,至于广大的内陆和山区,依然是土司和当地豪强自治的天下。

    所以,中原人怕岭南,朝廷也不愿意在岭南多耗费精力。

    但陆沉不怕。

    此刻的他站在城墙上,回忆起这大半年来,他曾数次向远在襄阳的顾怀去信。

    如今的荆襄,经过《恤民令》的推行,内部发展得极好,兵精粮足。

    也就是说,时候差不多了。

    他向顾怀建议:如果觉得现在北上中原还为时过早,那么,至少可以发兵北上,再次拿下南阳!

    只要重新占据了南阳盆地,以及将方城那道中原南下的门户关上,从此荆襄进可攻退可守,彻底立于不败之地。

    但是,这些建议全都被顾怀批复否决了。

    “时机未到,暂缓兵戈,休养生息。”

    看着这些批示,陆沉闲极无聊,憋得难受,也就只能将目光越过五岭,往南边打起了主意。

    这一琢磨,他竟然发现,在如今荆襄割据一方、随时可能面临多面夹击的背景下。

    向南发展,似乎...还真是一个极具战略眼光的奇招!

    首先,这可以完美地避免荆襄过早地陷入中原泥潭。

    中原,自古乃四战之地,无险可守,群雄逐鹿,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过早地把荆襄这点积攒起来的精锐家底投入进去,只会白白消耗自身的实力,让别人坐收渔翁之利。

    而南下,则能以相对小得多的代价,避开中原主战场,获取到堪称巨大的战略纵深!

    其次,岭南虽然开发程度远不如中原,但胜在地域广阔,且没有强大的割据势力,只要能够克服地形和气候的困难,将其纳入荆襄的直接统治之下,荆襄便拥有了一个退可守、进可攻,源源不断提供钱粮和兵源的大后院。

    最重要的是,掌握独特的战略资源!

    交州,那可是濒临南海的区域,是罕见的海上贸易枢纽!

    控制了交州,便意味着控制了通往海外的航线,在江南乱战的情况下,这意味着难以想象的庞大财富,在那里,可以通过海船,源源不断地获取到中原稀缺的香料、璀璨的珍珠、珍贵的犀角等贵重物产。

    不仅如此,南方的丛林里,还有着让中原骑兵闻风丧胆的特殊兵种--战象!

    对于这乱世来说,有了这些财富和资源的支持,荆襄的发展,完全可以跳出仅仅依靠土地农耕的模式,走出另一条以商养战、富甲天下的全新道路。

    陆沉越想越觉得劝顾怀放弃逐鹿中原,选择南下征百越才是正道,虽然理智告诉他,这份蓝图,少说也得花上五年、甚至十年的时间去经营和开拓。

    但他也不急,眼下,他也只能趁着闲暇,多派些斥候,多画几张地图,为将来可能到来的南征多做些前期准备罢了。

    “可惜...大好版图,若是能向南开疆扩土,饮马南海,即使这几年不能去中原逐鹿,不能痛饮敌人的鲜血,倒也是极好的...”

    风中,他的呢喃声没人听见。

    在零陵的这段岁月,他是孤独而压抑的。

    江北再无战事,荆南也被压平,江南的乱局荆襄注定不能去掺和,北上中原现在看来还遥遥无期...对于为战争而生的他而言,这种长期为了大局,而不得不与朝廷保持着默契的对峙,为了维稳而不得不按兵不动的生活,无疑是一种折磨。

    也不知道,还要熬到什么时候。

    就当陆沉感叹完这一句,准备再巡视一会儿,便抽身回去处理公务时。

    “噔噔噔!”

    一名浑身是雪的亲卫,快步冲上城墙,来到陆沉身后。

    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双手将一份急信高高举过头顶。

    “禀大帅!州牧大人手令!”

    陆沉霍然转身,那双眼眸中立刻爆发出了一团骇人精光。

    他沉声喝道:

    “念!”

    ......

    “州牧令:中止荆南后续所有巡视行程,着锦衣卫南镇抚司指挥使清明,即刻放下手头事务,赶赴武陵行辕议事...”

    桂阳郡,清明坐在案几后,慢慢地,将手中那份加急密令,放在了桌面上。

    他沉默着,陷入了长久的思索。

    火盆里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他的侧脸。

    现在的他早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在流民堆里为了半个馒头跟野狗搏命的少年了,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已经彻底长成了个青年。

    长期执掌暗卫,再到如今大权在握、令无数荆襄官员闻风丧胆的锦衣卫南镇抚司指挥使。

    这长长的一路...倒没有让他的心性变得扭曲或者阴鸷起来,只是,如果说一开始担任暗卫统领的时候心智还不算成熟,做事总喜欢扮老成,装冷酷,那么久而久之,那当初看起来还有些可笑和举动,那张曾经也有些稚嫩的脸,现在也的确习惯了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波动。

    毕竟他现在,也的确是有资格冷酷的。

    锦衣卫大举过江,将情报网撒向荆南四郡,已经是大半年前的事情了。

    荆南需要监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杂,武陵和长沙两处先不谈,零陵多矿,那些开矿的宗族和豪绅,哪一个不是手底沾满了矿工的鲜血?隐匿了多少开采出来的铁矿和铜矿?

    桂阳则是农业发达,在这里推行《恤民令》的阻力,虽然表面上没有爆发,但暗地里,那些阳奉阴违、把劣田分给百姓、把好田挂在假户头上的勾当,简直是不胜枚举。

    甚至地方官吏与宗族勾结的事情更是数不胜数,这些,都需要锦衣卫去一笔一笔地查,然后一颗人头一颗人头地去杀!

    好在,清明知道自己作为锦衣卫如今的两位指挥使之一。

    论起武艺和那如同鬼魅般的杀人本事,他远不如一直独来独往的霜降;论起聪明劲,他也比不上喜欢读书的小满。

    论起拿捏人心、布局筹谋,他更是比不上远在蜀地的谷雨。

    但,他能坐稳这个位置,最受顾怀信任。

    是因为他也有自己无可替代的优点。

    那就是--务实,统筹,以及绝对的稳重。

    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他硬生生地在荆南这片土地上,从无到有,构建起了一个从郡城一直延伸到乡野村落的庞大监察系统!

    他没有用那些雷霆万钧却容易打草惊蛇的手段。

    而是今天抓一个贪污了十石救济粮的小吏,明天处理一个强占民女的宗族子弟。

    一点一点地,抽丝剥茧。

    将武陵、长沙、桂阳和零陵那些试图在《恤民令》下蒙混过关的势力,查了个底朝天。

    他甚至建立起了一套严密的文书档案,把每一个可能有问题的官员、乡绅,他们每天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饭,甚至有几房小妾,都记录在案。

    对于公子交代下来的事情,清明一向都做得很好。

    好到了挑不出一丝毛病的地步。

    他当然知道公子这些时日,正在亲自南巡荆南的事情,他也一直盘算着日子。

    按照行程,公子在解决了武陵的事务后,若是不去长沙,过些日子,就该到桂阳了。

    为了迎接公子的到来,清明在前阵子,还特意下狠手,整治了一番桂阳郡下,搞得那些原本就被折腾得够呛的地方宗族乡绅哭爹喊娘。

    他心里一直想着,断不能让公子在桂阳看到一丝乱象,不能让公子失望。

    等到公子巡视完桂阳,新年之前,他便向公子述职,报备荆南的诸般事情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他也该请求回襄阳去坐镇了。

    毕竟,锦衣卫这一年来,膨胀得实在是太厉害,编制扩大了十倍不止,招募了大量的人,襄阳那一块的锦衣卫事务,虽然有小满在主事,可小满那性子...

    清明一想到他,眉头就忍不住皱了起来。

    小满平时看起来总是笑嘻嘻的,一副阳光少年的模样,逢人便说好话,可实际上,小满的手段实在是太狠厉,太不讲规矩了!

    为了达成目的,小满什么极端的事情都干得出来,他对公子的忠诚当然没话说,可清明知道了襄阳工业区的事情后,就一直担惊受怕小满在那边没个节制地杀下去,把襄阳弄得天怒人怨,给公子惹些不必要的麻烦。

    他亲自回去梳理形势,才是最稳妥的。

    只可惜,这一切的计划,都在今天,被打乱了。

    公子的南巡,竟然在沅陵硬生生地停住了!而且这封密信上,根本没有提接下来的行程,反而是让他立刻放下桂阳一切事务,火速赶往武陵沅陵,亲自面见公子!

    为什么?

    虽然想不明白...但不妨碍他嗅到了些风雨欲来的味道。

    作为亲手被顾怀调教出来,一直堪称是顾怀最信任的几个人之一的他,太了解公子的行事作风了。

    公子做事从来都极有条理和计划,荆南的巡视更是怎么看都不可能临时取消的重要行程,而每一次,当公子突然改变原定计划,做出这种看不出缘由的紧急调度时。

    那都绝对是,一场足以掀起波澜的动作的前兆!

    “中原?不太可能;江南?有些冒险;难道...是蜀地?”

    清明在心里默默推演着。

    不过,无论是哪里,沉寂了一年的荆襄,或许要再一次,对这个乱世张开它的獠牙了!

    沉默了片刻,清明将那份密令在炭盆上点燃,看着灰烬纷飞,他沉声开口:

    “来人,唤秋分来见我。”

    不多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起,门被推开,一阵寒风卷着一个女子的身影,踏入了屋内。

    来人当然便是秋分,二十四节气中,负责掌管文书与情报梳理的人之一,也是清明在荆南这大半年来,最为倚重的副手。

    与谷雨那种温婉如水的性子不同,秋分是个身段高挑、容貌生得娇艳,举手投足间都透着股成熟稳重气息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干练的锦衣卫飞鱼服,腰间的束带勾勒出丰腴的曲线,表情一如往常,总是笑得明媚。

    “叫我有什么事?我才刚想泡会儿热水歇下呢,你看我头发都是湿的...”

    清明看着她撩头发的妩媚模样面无表情。

    “我要立刻离开桂阳,北上去武陵见公子。”

    听到“公子”这两个字,秋分调戏清明的动作也停了下来,神色慢慢变得严肃,认真听着。

    清明交代道:“时间紧迫,来不及做过多交接了。”

    “我走之后,这桂阳郡,乃至整个南镇抚司在荆南的事务,便暂时交由你来全面代管。”

    他起,拿起厚厚的一叠卷宗,拍在了秋分的手里。

    “这是城东李氏和城南王氏这两家地方大族的罪证,我原本打算等公子来时再动手,好让公子晓得荆南这帮宗族不管看上去多老实,都不能有半点放任。”

    “但现在等不了了。”

    “你要死死盯着他们,时刻准备动手!这几天,桂阳城门许进不许出!如果他们有任何想要异动的迹象,或者是试图转移家产...”

    清明的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极不相符的狠辣。

    “不必请示,也不用等我回来。”

    “你直接调动南镇在荆南的人手,以及地方兵力,先斩后奏!”

    “我有预感,很快就要出大事了...所以就算杀个血流成河,也绝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让桂阳的后方出乱子,明白吗?”

    秋分接过卷宗,那双好看的眼眸里,再无半点媚意,干脆利落地点头领命:

    “知道了,我这便开始准备动手。”

    “好。”

    清明点了点头。

    他知道秋分的能力,所以也并不怎么担忧,大步走到一旁的兵器架前,取下自己的佩刀,熟练地佩戴好。

    随后。

    这名年轻的锦衣卫指挥使,推开房门,一头扎进了那已经席卷了整个南方的冬日寒风之中。

    翻身上马,带着几名锦衣缇骑,朝着武陵的方向,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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