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四章 困兽 (第2/2页)
底绝望的农夫流民。
在这样的背景下。
一个自称“大贤良师”的人,带着他的教徒,深入到江南的每一个角落,他会为你治病,会递给奄奄一息的你一碗符水,你以为这不过又是骗人的把戏,可当入口才发现那所谓符水其实是碗能立住筷子的粥...
他说,私自赈灾形同谋逆,所以我能给你们的,只有一碗符水罢了。
他还说,明明你们只是想吃饱饭,能有个家,却被逼成了这个模样,有恨是很正常的,可怜的是连恨都不知道该恨谁,以前人们常说再恨能恨老天爷么?然而事实上,还真就是老天爷出了问题,才让这个世道也有了问题。
所以,才要推翻这个苍天,让黄天的光辉洒满每一寸人间。
若你是那个处于社会最底层、原本只能等死的苦命人,你会不会选择和他站在一起,把绝望的情绪转化为对那些脑满肥肠的老爷,和现行一切体制的仇恨?
也正是这种手段,才赋予了黄巾军无与伦比的蔓延速度,以及恐怖的基层动员能力。
于是,大贤良师一声令下。
一夜之间,漫山遍野,等死的流民们消失了,皆是头裹黄巾的反贼!
--当然,世间万事有利好,自然也有代价,而这种宗教般的造仮体系,最大的问题便是军事组织力的低下。
黄巾军缺乏统一的军事纲领,更没有严密的军纪约束,其基层的将领,多是些神棍或者胆子大些的农夫,素质参差不齐。
甚至于连士卒,也是各种各样,任何一个农民,只要头裹黄巾、手持农具,高喊一声口号,便敢自称是黄巾起义军的一员!
所以黄巾军虽然拥有汪洋大海一般、永远也消耗不完的人力。
在野外,或者面对防守薄弱的乡镇时,他们能够轻易地用兵力将对手淹没。
但是。
一旦面对拥有坚固城墙、以及正规守军据险而守的坚城时,黄巾军往往就束手无策了。
而要维持这支动辄以十万、百万计的庞大流民武装,要让这么多张嘴有饭吃。
唯一的生存逻辑,就只剩下了四个字:
寄生,与掠夺!
而在江南这片大地上,最丰厚、最容易得手的掠夺目标,不是那些龟缩的城池。
而是大乾帝国东南国运所系的--漕运!
这注定了,黄巾军为了养活庞大的教众,必须死磕漕运,以及疯狂攻占那些地方上防备空虚的常平仓,进行开仓放粮。
只有这样,才能解决黄巾军自身的后勤生存危机。
而在外界许多人看来。
黄巾,与赤眉,同属反抗大乾朝廷反贼--亦或是义军。
甚至在扬州之战的关键期间,黄巾军在江南腹地的起事,还挽救了被围困得奄奄一息的赤眉主力,让常晟不得不分兵。
可是,站在高处的人,却都看得清楚,黄巾如果不去截断漕运救赤眉,任由朝廷的精锐大军在扬州全歼了赤眉的主力。
那么,挟大胜之威、士气高昂的朝廷大军,必定会顺势挥师南下,将当时还尚未完全扎根、力量分散的黄巾军彻底剿灭!
让赤眉苟活下来,去和朝廷死磕,才能为黄巾的蔓延和壮大,争取到最宝贵的时间!
而这两股势力之间,因为核心理念的根本对立,也果然在这之后爆发了许多摩擦与厮杀。
比如眼下这场丹阳外围的突然遭遇。
因为当赤眉军退回江南,试图以丹阳为核心,建立割据政权时。
他们和已经起事的黄巾之间,缓冲消失了。
矛盾开始爆发,试图重建赋税体系、实现割据的赤眉,与当初把他们逼上绝路、敲骨吸髓的大乾。
又有什么区别?!
赤眉,代表着新的压迫阶级。
而黄巾的使命,就是砸碎一切阶级!
这种基于阶级属性和最基本生存资源的矛盾,是绝对无法通过谈判和空喊口号来化解的。
于是。
随着局势的推移,大江以南的区域,无休止的小规模厮杀开始了。
只要丹阳郡外围,赤眉军的士卒,离开城池深入乡村去征收粮草,或者只是进行例行的巡逻。
就会不断地遭到那些头裹黄布、手持农具的黄巾军,从四面八方发起的伏击!
虽然在正面的对抗中,军事素质低下的黄巾军,往往会被赤眉的百战精锐大量屠杀。
但是!
赤眉军也随之疲于奔命,整日提心吊胆起来。
能够从乡村榨取到的粮草变得越来越少,而袭扰却越来越多,随着黄巾势力范围的扩张,可以预见的是,这种每日每夜都在发生的摩擦不仅不会变少,反而只会更加惨烈。
而这,也消耗了赤眉军在扬州之战后好不容易才积攒起来的一点元气,更是彻底锁死了渠胜试图再次北上争夺中原,或者西进图谋荆襄的空间!
赤眉已经被黄巾,硬生生地拖在了江南这片泥沼里!
......
而就在江南的黄巾和赤眉反目成仇,爆发厮杀的时候。
大江之北。
面对扬州化为废墟、江南腹地全面失控、以及中原河北混乱未息的崩盘局面。
长安朝堂上。
左相温言,通过那种近乎于引火烧身、主动承担政治骂名的权谋手段,巧妙地压制了严相,以及朝堂上那些激进主战派要求继续倾尽国力强行渡江平叛的声音。
为朝廷争取到了战略转向的空间。
于是,那位曾在扬州城下悲观咳出黑血的老将常晟,作为负责整个东南战局的统帅。
必须在兵力捉襟见肘、后勤因为漕运断绝而几近崩溃的恶劣情况下。
重新为大乾东南,制定出一条可行的平叛战略来。
他站在大江之北,南望许久,喃喃数次“不能负左相”,终于将战略目标从一开始的全面平叛、收复江南。
变成了保卫漕运,打通血脉!
常晟毕竟打了一辈子仗,他早已意识到,以目前大乾的东南国力,已经无法再组织起一场像扬州之战那样规模的主力大军渡江决战了。
帝国现在的当务之急,根本不再是收复那些已经被战火摧残的失地。
而是要想方设法恢复输送!即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打通并保卫江南至江北的漕运!
没有江南通过漕运运往关中的粮食支持,关中还能撑多久?北方...又还能撑多久?!
因此。
常晟麾下的大军没有试图过江,从一开始的伺机寻觅战机,大规模主力决战,转成了以水路为依托的小规模、高频次清剿。
既然大军无法深入江南腹地,那常晟就充分利用了朝廷在东南仅存的优势。
水师!
作为“东南双壁”之一,常晟的指挥风格,向来以“侵略如火”、擅长攻坚而著称。
但这一次,他宁愿选择自己不擅长的战法,也要为帝国的东南保住最后一口气!
朝廷的水师舰队,控制了长江的主航道,封锁了赤眉军可能北上的所有渡口。
再以扬州的废墟,以及江北的运河节点为转运,不断地派遣最精锐的水师和轻装步卒,跨过长江,对赤眉军的防线边缘--特别是那些港口和关键据点,发动突袭!
这种战术的目的,根本不在于攻城略地。
而在于,通过频繁的攻伐,持续不断地给本就元气大伤的赤眉军放血,歼灭其精锐兵力!
倒是和黄巾对赤眉的撕扯不谋而合。
常晟做出了他的决断--他固然想大军渡江一举歼灭赤眉,再腾出手来收拾黄巾,但情况已经不允许了,所以他果断地将东南平叛分成了三步走。
先死磕赤眉,使其在黄巾和官兵的双重打击下,彻底丧失跨江威胁江北的能力!
在拥有了过江的余地后,集中朝廷兵力,不再深入腹地,而是沿着运河水网,稳扎稳打!建立起一条稳固的通道,强行梳理并恢复部分最关键的漕运线路。
最后,则是依靠恢复的漕运,为大乾帝国续命。
然后就在江北冷眼旁观,等待江南局势,在赤眉与黄巾的绞杀中,自行消耗、缓和。
这个跨度,常晟甚至是以两到三年的时间来计算的!
待到两三年后,帝国缓过气来。再集结大军,一鼓作气,以重装大军南下,碾碎那些缺乏防御能力、只剩下残兵败将的黄巾军和赤眉军!
......
大概是想起了常晟在江北布置的那些让赤眉军防不胜防的水师突袭。
马背上的渠胜,不由眉头微皱起来。
黄巾军在乡野里挖他的根,常晟在江边不断放他的血。
退守丹阳的赤眉军,已经陷入了一个有城池而无税收、有军队而无粮草的死局之中。
如果再找不到破局的办法。
最多三个月,赤眉估计连丹阳都守不住了!
而就在渠胜心绪翻滚之际。
风雪前方,一座孤零零矗立在江边水网交汇处的驿馆,出现在了视线之中。
“大帅,到了。”徐安勒住马缰,轻声提醒。
渠胜微微点头,将刚才浮现的那些憋屈和愤怒都强行压了下去。
他那张面如满月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了那种带着枭雄气度的威严。
翻身下马,亲卫立刻上前牵过缰绳。
渠胜走到驿馆门前。
驿馆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站满了穿着各式各样杂乱服饰,但手里都拿着锋利兵刃、满脸横肉的汉子。
这些人,身上都带着鱼腥味和水气。
看到渠胜在一众杀气腾腾的赤眉精锐簇拥下走来。
那些汉子眼中闪过一丝畏惧,纷纷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让开了一条通道。
因为,迎面走来的这个人,是如今这江南大地上,让人闻风丧胆的赤眉之主!
渠胜目不斜视,掀开挡风帘布,大步走了进去。
驿馆内。
大堂中央生着几个火盆,火光把里面照得通明,十几个形貌各异,但无一例外都透着一股子刀口舔血凶悍气的人,正坐在堂内。
见渠胜进来,这十几个人不敢怠慢,立刻齐刷刷地站起身来。
为首一个瞎了一只眼、脸上有道骇人刀疤的魁梧汉子,双手抱拳,深深弯下腰去:
“我等,见过大帅!”
“今日得见大帅,我等三生有幸!”
这些人的态度倒是恭敬,畏惧还谈不上,但也给足了渠胜面子。
渠胜走到上首主位,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目光威严扫过下方众人,微微抬了抬手。
“诸位首领,不必多礼,都坐吧。”
这些人,就是渠胜在经历了一连串的失败和死局后,痛定思痛,找到的唯一一条破局之路!
他不学荆襄了,因为学不了。
既然江南的士族不容他,既然官僚体系将他视为恶鬼,既然百姓们宁愿跟着黄巾走也不愿服从他的统治。
那么,为了破局,为了壮大,他就必须将目光,投向江南地区游离于大乾体制之外的,这股地下势力!
盐枭!
江南水网密布,自古以来,盐业走私便猖獗无比。
在这片水乡的暗处,早已经形成了一个拥有独立私兵、庞大物资,以及稳固水网的盐枭集团。
对于陷入死局的赤眉而言,与盐枭合流,简直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首先是经济上,黄巾军断了乡村的赋税,但盐枭掌控的地下私盐贸易,那可是日进斗金的买卖!
只要能合作,甚至...吞并,这些盐枭就能为赤眉军提供急需的物资,直接缓解赤眉军因无法四面攻伐,和征收税赋而濒临崩溃的财政。
其次,是水网的控制!朝廷水师在江面上耀武扬威,但盐枭熟悉江南那些复杂的内河水道,他们手里,拥有大量的走私船只,和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熟练水手!
这不仅能极大弥补赤眉军水军不强的短板。
更使得赤眉军能够以丹阳为核心,利用这些船只,构建起一张连接周边水域的防御或进攻通道,以此来对抗常晟的水师突袭!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盐枭对于赤眉的抗拒,并不高!双方甚至算是同一阶级!
盐枭,本就是贩卖私盐的亡命之徒,是律法上抓到就要杀头的对象。
赤眉军的名声虽在士绅中烂透了,但对于这些草莽而言,赤眉军那强悍的正规军战力,以及敢于举起“造仮”大旗的胆魄,反而对他们具有极强的吸引力!
大家都是提着脑袋反抗朝廷的人,谁也不比谁干净,合作起来,自然没有那些读书人所谓的别扭!
“诸位。”
渠胜看着下方重新落座的盐枭,直奔主题。
“某今日请诸位来,只为一件事。”
渠胜的声音在堂内回荡,“这江南的盐,以后,某让你们光明正大地卖!”
此言一出,堂下众盐枭皆是呼吸一促。
“以丹阳、九江为界。”
渠胜大手一挥,倒有了些分封诸侯的气象:“某以赤眉之主的身份,在此立契!”
“只要是在我赤眉大军占领的区域内,你们,就是唯一的盐商!所有的官办盐铁,统统砸碎!”
“某甚至可以派兵护送你们的盐船出入水道!但作为交换...”
渠胜目光一凝:“你们的船只,必须随时听从赤眉的征调!你们的水手,要编入我赤眉的水军之列!你们赚到的银子,要分出三成,充作我赤眉的军饷!”
“一句话。”
“某给你们庇护,给你们地盘,你们,从此依庇在赤眉之下,不用担心朝廷,不用担心黄巾!如何?!”
堂下的盐枭首领们面面相觑,有人眼中闪烁着贪婪,也有人沉默盘算着其中的风险。
毕竟,依庇于赤眉...这等同于彻底扯旗造仮了。
就在众盐枭犹豫之际。
一直站在渠胜身后的军师徐安,适时地开口了。
“诸位,莫要觉得跟着咱们大帅,是什么冒险之举。”
徐安抚须一笑,“我家大帅,过几日,便会向长安朝廷,递交一份降表。”
徐安看着那些面露惊愕的盐枭,解释道:“大帅会在奏表中表明,愿意归顺朝廷,甚至,为了彰显诚意,大帅会主动请缨,愿意替朝廷,去镇压这江南四处流窜的黄巾贼。”
轰!
大堂内瞬间炸开了锅。
造仮造一半,赤眉就要降了?还要帮朝廷打黄巾?
但很快。
有几个老成持重的盐枭头子,便反应了过来。
这赤眉之主,看起来也是个喜欢玩心眼的啊...大乾朝廷目前因为中原叛乱和漕运断绝,根本无力组织大军渡江平叛。
而长安的那些衮衮诸公,心里也绝对清楚,赤眉的这份降表,不过是一纸用来擦屁股都不够格的空文罢了!
但有荆襄例子在前,只要这份降表递上去,只要朝廷想着坐山观虎斗,看赤眉和黄巾彼此厮杀,选择捏着鼻子收下,给一个哪怕是虚衔的名分,就能为赤眉,争取到一段宝贵的喘息时间!
高明!
这一手,学的是荆襄,却又走出了不一样的路子!
“条件,某已经开出来了。”
渠胜没有理会下面这些人的窃窃私语,他缓缓站起身,也没想着这帮盐枭会纳头便拜。
只要能谈,他什么都敢给,都给得起!不怕他们不答应,就怕他们不贪心,来都不来!
眼下既然来了...难道还想从他手心里跑出去?
“诸位都是聪明人,可以多考虑一下,某等着你们的答复。”
渠胜转身走向大堂侧面的窗户。
“毕竟,某现在,有的是耐心。”
他推开窗棂。
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吹乱了他的鬓发。
渠胜没有回头看那些正在激烈讨论,权衡利弊的盐枭。
他只是穿过这江南的漫天风雪,看向西方。
看向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又恨之入骨的地方。
荆襄。
顾子珩...
渠胜在心底,几乎是咬碎了牙齿,含恨想到。
一个荆襄而已...
不过就是一个荆襄而已!
等某吞了这些盐枭,拿了朝廷的名分,将这黄巾碾碎,将这朝廷的大军拖死。
等某,真正割据了整个东南,手握半壁江山那日。
定要挥师西进。
再来与你,清算这夺基之恨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