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余波定江东 (第2/2页)
之内,下降了近两成。补税涌入的银钱,一部分通过商行渠道回流市场,刺激了交易。更重要的是,陆氏及其党羽垄断的粮食渠道被打开了缺口,云家和另外几家遵守新政的商号迅速补上,供应充足,价格自然回落。”
她翻过几页,指着几条用朱砂标出的线路:“商路,现在比陆氏在时还要畅通。关卡勒索少了,沿途安全有我们的人和汉王的巡逻士卒共同保障。从北疆运来的铁器、琉璃,细盐,从江南运往内地的丝绸、茶叶,周转速度提高了三成不止。”
陆怀瑾听着,目光在那些代表物流的红线上移动。
云浅浅抬眸,如今江东市井民间,尤其是那些行商走卒、乡间农户,对夫君的称呼……变了。”
“哦?”陆怀瑾抬眼看她。
“以前,他们私下多称夫君‘北人’,或‘那位王爷’,语气里总有疏离和一丝提防。”云浅浅轻声道,“现在,茶楼里,渡口边,田埂上,听到更多的,是‘王师’,是‘汉王陛下’。说新政虽然严,但纳了税,日子反而有盼头了。说陆氏那样的蛀虫被清了,心里痛快。”
她合上账册,总结道:“江东的民心,正在落地。钱粮,也正在变得扎实。陆氏留下的窟窿和烂账,正在被新的秩序和流水填补。夫君要的‘钱粮之基’,有了模样。”
陆怀瑾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什么激动之色,只是点了点头:“浅浅费心了。商路是血脉,不能断,更不能浊。让各处分号多留心,尤其是那些新来的、背景模糊的商队,一有异动,立刻报给郭嘉。”
“妾身明白。”云浅浅应下。
她并未久留,带着账册离去。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炭盆里木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傍晚,郭嘉求见。
他脸色有些凝重,手里捧着一个扁平的、上了三道铜锁的紫檀木匣。
“主公,陆府书房暗格内搜出的物件,整理完毕了。”郭嘉将木匣放在案上,却没有立刻打开,“除大量金银珠宝、隐秘账册、前朝往来的模糊信件外,还有这些。”
他示意侍从取来钥匙,当着陆怀瑾的面,依次打开铜锁,掀开木匣。
里面并非珍宝,而是几封信。
信笺材质各异,有的是寻常宣纸,有的却是江南罕见的高丽茧纸,甚至有一封,用的是一种触手微凉、隐有暗纹的特殊皮纸。
郭嘉取出那三封以皮纸书写的信,放在最上面。
“这三封,是用暗语写就。臣请精通百艺的文书房老吏反复辨认,并结合陆氏账目中几笔可疑的‘珍玩采购’和‘远方劳务’支出,初步破解了部分。”
他指向其中一封,低声道:“这里提到的‘青雀衔枝’,指的不是鸟,是某种约定好的联络信号或货物标记。‘三月走水路,货抵云津’,经核查,‘云津’是大燕边境一处隐蔽的商贸转运点,而非我们熟知的任何地名。”
又指向另一封:“‘所需‘铁胎’、‘油布’数目如前,请速备齐,价银照旧,于‘白沙渡’交割。’‘铁胎’、‘油布’,在破译的简略密码本里,对应的是‘****部件’和‘防水篷布’。而‘白沙渡’,就在江东境内,靠近西边山区的一条小河渡口,平日几乎废弃。”
陆怀瑾拿起那封皮纸信,指尖感受着那微凉特殊的质感,目光扫过上面看似杂乱无章的文字。
“所以,陆东来不仅通前朝,还和大燕有勾结。”他声音冰冷,“不是简单的边境走私,是有人在江东,为大燕搜集、甚至输送战略物资,搭建情报网络。”
“正是。”郭嘉点头,神色严峻,“结合另几封普通信件中提及的‘西边老客’、‘定期茶会’,以及陆府账目上几笔长期、稳定、指向不明的‘香料采买’和‘书仪’开支……臣判断,大燕在江东的经营,恐非一日之功。他们很可能以合法商队为掩护,设立了固定的据点和联络人,长期搜集我朝军政民情,甚至在特定时期,输送违禁物资。”
“陆东来,或许是他们在这张网上的一个重要节点。但节点断了,网未必破。”
陆怀瑾沉默片刻,将皮纸信放回木匣。
“名字。”他忽然道,“暗语里,有没有提到具体的人,或者商铺名号?”
郭嘉显然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整理好的文书:“根据暗语中重复出现的代号,以及几次‘交货’、‘取货’地点附近的可疑商铺排查,结合云家商行提供的近三年江东往来大型商队记录……有几家,嫌疑最大。”
他将文书呈上,上面列着五个名字。
“‘锦绣坊’、‘霓裳阁’、‘锦云斋’,这三家是吴郡、甚至江东都排得上号的绸缎庄,生意做得很大,长期有来自大燕方向的‘顶级番货’输入,利润丰厚,且与大燕商队往来记录频繁,行踪……却颇为诡秘,有时货到了地头,却不见买家提货。”
“‘长丰号’、‘海通记’,两家大盐号。盐是命脉,这两家在靠近大燕边境的几处盐场都有长期份额,运盐路线偶尔会绕道,经过一些人迹罕至的关隘,押运的伙计里,也有几个身份模糊、身手不错的生面孔。”
郭嘉总结道:“这五家,明面上都是合法经营的良商,甚至有些还乐善好施,颇有善名。但资金往来、货物路径、人员构成,都与大燕商队存在千丝万缕的异常联系。暗语中的几次接头地点,也在这几家常去的货栈或酒楼附近。”
陆怀瑾的手指,在那五个名字上缓缓划过。
“陆东来死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平,“但他留下的这些‘客人’,还在。用我们的布,贩我们的盐,赚我们的银子,顺便……数我们有几匹马,几杆枪,粮仓在哪儿。”
他抬起头,眼中没有怒意,只有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冰冷专注。
“盯着他们。不要打草惊蛇。他们怎么来的,和谁接头,货往哪里运,情报怎么送出去,给我查清楚,盯死了。我要看看,这张网到底有多大,根须扎了多深。”
“是!”郭嘉凛然。
“江东的商路,是我们的钱粮命脉。”陆怀瑾站起身,走到殿侧悬挂的巨幅舆图前。
那舆图精细,不仅标注了山川城池,还用不同颜色勾勒了主要的商贸路线。
他的手指,沿着从江东向西,延伸出去的几条曲折线路,缓缓移动,最后,重重地点在了舆图西侧,代表大燕疆域的那片区域。
“根须不除,树难参天。”他背对着郭嘉,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把这些暗桩,连根拔起。让江东,真正成为干净、扎实、只流淌我们血液的钱粮之基。”
郭嘉深深一揖:“臣,领命。”
他捧起那紫檀木匣,转身离去,步伐沉稳而迅速。
殿内,只剩下陆怀瑾一人,立在巨大的舆图前。
灯烛摇曳,将他和舆图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动不定。
他伸出手,拿起案上朱笔,饱蘸浓墨。
笔尖悬在江东与大燕之间那片代表商路、标注着“云津”、“白沙渡”等地点的空白处,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手腕发力,笔锋重重落下,沿着那几条最繁忙、也最可疑的通商要道,划下了一道粗重、刺目、仿佛渗出血痕般的朱红印记。
墨迹未干,在灯下泛着暗红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