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远客 (第2/2页)
上船,粮是西陵白烛会的人从地窖里凑出来的,不多,可装满了三艘小船。虞礁站在埠头上,对萧烬说:“半个月后,我再来。带盐来。”萧烬说:“带盐来。带人也可以来。”虞礁说:“带人?”萧烬说:“东海盐工跑了三成。你回去告诉他们,西陵缺人。会种地的,会打铁的,会织网的,会烧窑的,都缺。西陵有地,有井,有渠。来了就有活干。”虞礁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转。他说:“你要我帮你招人?”萧烬说:“你要人帮你运盐。运盐要船,要码头,要仓。西陵都能给你建。可人要你自己招。”虞礁沉默了一息,说:“好。我带信回去。”他跳上船。船篙点水,三艘船顺着通济渠往东去了。帆升起来,补丁在夕阳里泛着暖黄的光。萧烬站在埠头上,看着船消失在渠的拐弯处。谢明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说:“他会回来。”萧烬说:“会。”谢明烛说:“你怎么知道。”萧烬说:“商人闻得到钱的味道。西陵有盐路,有粮路,有人路。他会回来。”
虞礁走后的第五天,烬京来了第二封信。这次来的是老鲁侄子,他从烬京带回了一卷折子。折子是沈知秋写的,字很密,写了三页。萧烬坐在讲堂门口的台阶上看。谢明烛坐在他旁边,也看。折子里的消息不多,可每一条都很重。
第一条:崔秉文跑了。左卫撤走之后,崔秉文在太庙前头又哭了一场,然后带着几个亲信从南门跑了。南门守兵是贺文远新募的人,他们没拦。崔秉文往河东去了。河东镇节度使李继勋没出兵,可也没说不动兵。沈知秋派人去河东打探,回报说李继勋在观望。他在等,看西陵能不能站住。如果西陵站住了,他就不动。如果西陵乱了,他就会动。
第二条:玄甲军十二卫,有七卫已经散了。士兵卸了甲,回老家种地去了。剩下五卫,有三卫投了西陵。两卫还在观望。观望的两卫,一卫在烬京南边,一卫在东海边上。东海边上那卫的统领姓马,是西域马家的人。马家掌控陆路商道,跟东海虞家是对头。马家这卫人马不多,可都是骑兵。沈知秋说,要小心马家。
第三条:烬京的粮价涨了五倍。城里的百姓开始往外跑。有的往南跑,有的往东跑。往东跑的,大多是走通济渠。渠已经通了一段,能走小船。沈知秋在渠口设了粥棚,一天放两顿粥。粥是糙米煮的,不稠,可够活命。
第四条:御史台的人已经抄完了藏书阁三分之一的古籍。沈知秋说,他打算把抄本一份留西陵,一份送到烬京,一份送到东海。送到东海的那份,交给虞衡保管。虞衡虽然靠不住,可他不会跟书过不去。
第五条:萧承稷的身体越来越差。沈知秋说,他前天去看萧承稷,萧承稷躺在床上,认不出他了。谢玄在旁边守着,写了条陈放在他枕边。萧承稷睁着眼看了一夜,没看进去。
萧烬把折子合上,放在膝盖上。他坐着没动。谢明烛也不说话。过了很久,萧烬站起来。他说:“我去看看父亲。”
他走进纸坊里间。萧承稷躺在矮榻上,盖着薄被。他的脸色比前几天更白了,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萧烬在榻边坐下,握住他的手。萧承稷的手很凉,可还有温度。萧烬说:“父亲。我回来了。”萧承稷的眼睛动了动,转过头来。他看了萧烬很久,忽然说:“烬儿。渠通了?”萧烬说:“通了。水往东走,走到烬京。”萧承稷说:“好。好。”他闭上眼。他的呼吸很轻,很慢。萧烬握着他的手,坐了很久。
晚上,萧烬坐在新烬井边。井台上放着那根木簪,已经削好了,簪头是弯月形,磨得很光滑。萧烬把它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谢明烛走过来,坐在他旁边。她看见了簪子,没有说话。萧烬把簪子递给她。谢明烛接过去,看了看,说:“给我的?”萧烬说:“嗯。”谢明烛说:“削得比之前好。”萧烬说:“削了五根。”谢明烛说:“五根里挑的这根?”萧烬说:“嗯。”谢明烛把簪子插在发髻上。她的头发是黑的,簪子是木色的,配在一起很合适。她说:“好看吗。”萧烬说:“好看。”谢明烛说:“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萧烬说:“以前是以前。”谢明烛看着他。她说:“烬京的信,我看了。”萧烬说:“嗯。”谢明烛说:“你父亲的身体……”萧烬说:“我知道。”谢明烛说:“他撑不了多久了。”萧烬说:“我知道。”谢明烛说:“你打算怎么办。”萧烬说:“把书院建好。把渠挖通。把议事堂立起来。把该做的事做完。”谢明烛说:“然后呢。”萧烬说:“然后让他看。让他看到麦子长出来。”谢明烛说:“麦子明年春天才下种。”萧烬说:“那就让他等到明年春天。”谢明烛说:“万一等不到呢。”萧烬沉默了一息,说:“那就让他走的时候,知道渠通了。知道井水甜了。知道书院立起来了。”谢明烛说:“他知道。”萧烬说:“你怎么知道。”谢明烛说:“他今天下午说‘好’。他说了两次。他从来没有说过两次‘好’。”
萧烬没再说话。他把簪子从谢明烛发间取下来,又插回去。他站起来,走到渠边。渠水在黑暗中泛着微光。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从西陵流向烬京。他知道,水会一直流。不管有没有人看,水都会流。他站起来,走回纸坊。谢明烛还坐在井边。她看着他的背影,把手伸进怀里。她的手碰到了那卷地脉图。她把图抽出来,展开。图上那条从西陵到烬京的细线,在星光下几乎看不见。可她知道它在那里。她把图卷好,收进怀里。她站起来,往纸坊走。纸坊的灯还亮着。萧承稷的咳嗽声从里间传出来,很轻,可很稳。她走进去。谢玄坐在火边,就着灯焰在写条陈。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谢明烛在他旁边坐下。她说:“父亲。议事堂的事,什么时候能立。”谢玄说:“等萧承稷签了字。他签了,就能立。”谢明烛说:“他能签吗。”谢玄说:“能。他今天下午说‘好’的时候,我听见了。”谢明烛说:“那明天就让他签。”谢玄说:“明天。”他把笔搁下,看着女儿。他说:“你簪子不错。”谢明烛摸了一下发间的木簪。她说:“萧烬削的。”谢玄说:“他手巧了。”谢明烛说:“他在学。”谢玄说:“学什么。”谢明烛说:“学当普通人。”谢玄说:“普通人不用削簪子。”谢明烛说:“那普通人做什么。”谢玄说:“普通人活着。活着就是普通人该做的事。”谢明烛说:“那我们都该做。”谢玄说:“对。都该做。”
夜深了。西陵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下去。只有纸坊的灯还亮着。灯焰极小,可西陵全城,就数它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