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乱葬岗 (第2/2页)
腰抽出一把短刀,刀不长,黑沉沉的,"反正这岗子里,多你一个不多。"
"你动他试试。"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满岗子的坟头后面,四面八方地响起来。
季掌柜从一座老坟后踱出来,还是那身旧棉袍,手里拄着根哭丧棒似的竹竿。他走得不快,可他每走一步,岗子里的磷火就亮起一片——一点,十点,百点,幽幽的绿火,从一座座荒坟上浮起来,把整片乱葬岗,照得像一片倒扣的星空。
"季、季掌柜……"白志成的刀,垂下去半寸。
"白志成。"季掌柜站定,看着他,像看一件旧账,"三十年前,你在这口岗子上,埋了一个人。那人是司里的账房,姓顾名之。他查外柜的账查到白事街,你把人灌醉,推进了井里。"
"司里的规矩,阳间的刀,司里管不着。可是白志成——"季掌柜的竹竿往地上重重一顿,"你杀的是司的人。这笔账,司里记了你三十年。"
满岗子的磷火,齐齐地,朝着白志成,压低了一寸。
"今天你又迈进了这道岗子。乱葬岗的门槛,背血债的人迈进来,得留点东西。"季掌柜缓缓地说,"我不留你的命——你的命,账上记着,收的时候自然来收。我留你一样东西。"
竹竿轻轻一点。
白志成忽然惨叫一声,捂着右手蹲了下去——那只握刀的手,从指尖到手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青黑,像被冻进了腊月的井水。
"这只手,推过顾账房下井。"季掌柜说,"记账了。往后三十天,它一天黑过一天。黑到心口那天,账房的差人,来收账。"
"滚。把人留下。"
白志成捧着那条黑臂,脸白得像纸。他看了一眼满地磷火,看了一眼炜杰,忽然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笑:
"炜杰……行。你有靠山。"他踉踉跄跄退到岗子边上,忽然回头,"临走了,送你句话——"
"三十年前顾账房查的那两个字,'永生'。你猜猜,永生国际,今年多少年了?"
"再猜猜,顾惟深,跟顾账房,是一个'顾',还是两个'顾'?"
笑声散进夜色里,人不见了。
炜杰冲过去解开李志成。老人嘴里的布一掏出来,头一句话就是:"小炜……我这条命……"
"别说话,胳膊断了,咱们去卫生所。"
季掌柜走过来,看着李志成,叹了口气:"苦了这娃。送他回去,养三个月。"
磷火一盏一盏熄下去,乱葬岗重新暗了。临走,季掌柜忽然又说了一句:
"小炜杰,今夜这满岗子的火,你当是吓他的?"
"不是吓他。"季掌柜望着黑黢黢的坟头,"是叫他看见——他埋在这儿的人,都在。亡人不做声,不等于亡人看不见。公堂开堂那天,这满岗子的眼睛,都是证。"
"掌柜的,"炜杰扶起李志成,忽然问,"顾账房的案子——公堂开了,能审吗?"
季掌柜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能。"他说,"外柜杀司员,这是通天的案子。林家丫头的假据是头一状——这,是第二状。"
炜杰点点头,把"顾之"这个名字,一笔一划,记进了跑腿日记的空白页。
状纸,如今有两页了。
卫生所的灯,亮到后半夜。
李志成的左胳膊打了夹板,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躺在病床上还惦记街上:"小炜……我这一倒,双岗……"
"岗子我重排了。"炜杰给他掖了掖被角,"你现在的差事就一个,养伤。"
"还有……"李志成压低声音,"我被绑在车里的时候,听了一耳朵——白志成跟人打电话,说什么'大典照旧,刀到时候自己动'……小炜,他们要在大典上动手。"
炜杰的眼神沉了下来。
点灯大典。顾惟深的台子,全城的眼睛——原来那把刀,等的"灯灭"的时机,是那一天。
回到店里,天快亮了。陈平红着眼睛迎上来,欲言又止。
"说。"
"今儿后晌……又有三户,去签了。"陈平的声音低下去,"志成哥出事一传开,人心慌了。一百零九,回到一百零六了。"
炜杰在柜台前站了很久。
一条断臂,三户签字——这就是这一夜的价码。
他想起白志成临走那句话,后脊梁又是一阵发凉。
顾惟深,顾之。如果是一个"顾"——那顾惟深这二十年,夜夜供着的那盏不晃的灯里,镇着的到底是什么,就更要命了。
功德钱六枚,渡魂灯未成,大典的刀已上弦——离清明,还有九天。
(第六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