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灯成 信至 (第2/2页)
信纸,当着他店里两个伙计的面,一字一字,念了出来——
"仁义师弟:
火那天,我在门里头拍门,你在外头上了闩。
我不怪你。你是怕火。人怕火,不丢人。
我怪我自己,把师父的手艺,教给了一个心里没有火、只有钱的人。你拿师父的'九叠纸'去卖钱那年,我就该把你逐出门墙。我心软,留了你。留了你,害了我自己。
师弟,师父的名字,往后你不许再提。你扎的每一件纸活,我都看着。
师兄贺长林"
信纸念完,无火自燃。
郝仁义"扑通"一声,瘫坐在柜台底下,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两个伙计面面相觑,悄悄退到了门边。
"八年前,城西纸扎作坊失火,烧死一个老师傅。"炜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公安定的是意外。郝掌柜,门闩是你上的。"
"我不是故意的!"郝仁义突然嚎起来,"我就是怕火窜出来……我怕火……"
"怕火的人,不锁门。"炜杰冷冷地说,"你锁门,是怕他活着出来,把你卖'九叠纸'的事说给师父。"
郝仁义不嚎了。他瘫在地上,像一摊被抽了骨的纸。
"现在,说第二件事。"炜杰蹲下来,跟他平视,"两个月前,谁让你搬到白事街前街的?举报'封建迷信'的信,是不是你写的?"
郝仁义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惊恐:"你、你怎么……"
"写信的人,识字,会写官话,熟悉纸扎行,刚来街上不久。"炜杰说,"最重要的是——你店里那两个伙计,一个左手六指。举报信封的邮戳边上,沾着半枚六指的油墨指纹。沈干事把复印件给我的时候,我就在等人自己露出来。"
"信差的信,今天是老天爷递到我手里的刀。"炜杰把声音放平,"郝仁义,我给你指条路:你替永生国际办的事,一字一句,写下来,签字画押。举报信、任务、拿钱——全写。写了,你师兄那笔账,阴间的我管不着,但阳间的举报信,我不送公安。不写——"
他站起身:"不写,你师兄夜夜看着你扎纸。你后半辈子,就扎给他看吧。"
一炷香后,郝仁义哆哆嗦嗦地写完了供状,按了手印。
永生国际出八千块钱,让他在前街开铺,盯白事街的动向;举报信是他写的,底稿是洪经理给的;还有——
"大典前一晚,"郝仁义写到一半,抬起头,嘴唇发白,"洪经理交代……让我往白事街的纸活堆里,泼两桶洋油。说大典那天,只要街上一处起火,消防那条整改单就是铁证,'封建迷信场所安全隐患',检查组二进街,直接封。"
炜杰捏着那页供状,指尖一点一点收紧。
好毒的连环计。大典上唱戏是假,点火栽赃是真——烧的不是纸,是一百零六户人心。
"洋油什么时候送?"
"明、明天夜里,有人送到我店后头……"
"照收。"炜杰把供状折好,贴身收了,"郝掌柜,从现在起,永生让你干什么,你先应着,再来告诉我。你敢漏半个字——"
他指了指房梁:"你师兄看着呢。"
回店的路上,第七枚功德钱,落进了口袋。
功德钱,七。渡魂灯,已成。
进得店来,炜杰把供状锁进樟木箱,把齐师傅、陈平、小满叫到堂屋,三句话把事情说了。
"放火?!"陈平蹦起来,"烧纸扎铺?这条街家家都是纸,一点就是一条火龙!"
"所以他选这条街。"齐师傅的脸沉得能滴下水,"纸扎街起火,天经地义,连栽赃都省了设计。"
"慌什么。"炜杰把供状的事压下,"他们送洋油,咱们收洋油。明夜里,油照收——收完,郝掌柜就把交货的时间地点写给咱们。齐师傅,您带人把沿街各家的纸活,明后天悄悄往后院挪,门面上只留空架子;陈平,备十口大缸,街里摆开,全蓄满水;小满,你那双眼睛——"
小满一挺胸:"俺盯着!泼油的人一进街,俺就能看见!"
"双岗改四岗,李哥伤了,让耿家军子顶上来——他家离街尾最近,嗓门最大。"
一条条派下去,堂屋里渐渐没了慌气,只剩下劲。
离清明,还有八天。离他们放火,还有两夜。
炜杰站在街口,看着这条安安静静的老街,慢慢握紧了拳头。
想烧白事街?
好啊——那就让你们看看,白事街的人,玩了一辈子的火。
(第六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