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归去来 (第1/2页)
民国二十年,七月初一。
天刚蒙蒙亮,婉柔就醒了。准确地说,她一夜没怎么睡。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蓝布,东边才泛起一丝鱼肚白。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叽叽喳喳。
她侧过头,看见林倩还坐在椅子上。林倩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头歪向一边,手搭在扶手上,呼吸轻而均匀。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不像醒着的时候总带着一种克制的、小心翼翼的神情。
婉柔看了她很久。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们都还小。林倩刚被带到叶府的时候,瘦得像只小猫,躲在王妈妈身后不敢出来。是她主动走过去,拉着林倩的手说“你叫什么名字”。林倩低着头,声音细细的:“林倩。”她说:“我叫婉柔,以后我们一起玩。”那是她们之间最开始的对话。那时候谁也不知道,这一“一起”,就是十几年。
婉柔轻轻起身,从床上拿了一条薄毯,轻手轻脚地走到林倩身边,给她盖上。林倩动了动,没有醒。
婉柔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瘦削的脸、眼下淡淡的青影、微微蹙着的眉头,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在心里说:林倩,我走了。你在家好好的。照顾好额娘,看好婉清。我会回来的。一定会的。她没有说出口。说出口,林倩会醒,醒了就会哭。她不想看见林倩哭。
天渐渐亮了。
院子里开始有了人声。丫鬟们端着水盆进进出出,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偶尔有管事的声音在回廊上响起,催促着下面的人手脚麻利些。
婉柔换好了衣裳。今天穿的是孙伯母做的那件淡青色的杭罗旗袍,清爽素净,领口绣着几朵小小的兰花。头发挽成简单的发髻,戴了那支白玉簪子。她要回帅府了。
雨双的厢房里早就闹腾开了。小雯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雨双在旁边指手画脚,一会儿说“那个别忘了”,一会儿说“这个也要带”,一会儿又说“算了算了这个不带了我拿不动”。小雯被她指挥得团团转,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嘴里嘟囔着“小姐你别添乱了”,雨双哪里听得进去,趁小雯不注意把那套新买的胭脂水粉塞进包袱里,嘴角翘得老高。
云子的东西早就收拾好了,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头,一只藤编箱子,一只包袱,简单利索。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一下,两下,三下——那是她在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
她在想婉柔。
昨天夜里,她听见婉柔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听见婉柔轻轻起身,给林倩盖薄毯,站在那里看了林倩很久。她听见婉柔回到床上,又翻了几次身,才终于安静下来。那些细微的声音,落在云子耳朵里,每一个都很清晰。
她也在想宫崎玲子的话——“袁斌和何冲,必须除掉其一。上面已经确定了目标——袁斌。”这条指令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动手,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可她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
更让她不安的是,她在婉柔身边待得越久,就越不想面对这件事。
云子闭上眼睛。不能想。想了就走不了回头路了。
前院里,马车已经备好了。三辆马车,二十名护卫,和来时一样。不同的是,护卫们的枪都上了膛,目光比来时锐利了许多——上次的教训太深刻了,谁都不敢再大意。
袁斌来得比萧羽峰还早。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右腿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但站在那里的姿态依旧笔挺,像一棵松。他站在马车旁边,亲自检查每一匹马的鞍辔、每一辆马车的轮轴,连车帘的挂钩都要拉一拉试试牢不牢固。护卫们知道他的脾气,谁都不敢偷懒。
萧羽峰来得稍晚一些。他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穿着深蓝色军装,腰佩短剑,肩章在晨光下闪着金光。他今天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些,但眉宇间那抹凝重还在。何冲跟在他身后,一如既往地沉默内敛。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袁斌微微点头,意思是——都准备好了。萧羽峰微微点头,意思是——辛苦了。
“少帅,是不是该去后院请少夫人和小姐了?”何冲低声问。
萧羽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后院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才说:“去吧。”
婉柔的厢房里,人越来越多了。
王小妹一早被婉清扶着过来了。她今天的精神比前些天好了一些,能自己走路了,虽然走得慢,但已经不需要人搀扶了。她坐在婉柔床边,拉着婉柔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几遍,眼眶红红的,但忍着没掉泪。
“柔儿,回去以后好好吃饭,别瘦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手臂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别沾水,别拎重东西。天热了,别贪凉,夜里盖好被子。”
婉柔听着额娘的絮叨,眼眶也红了,乖乖地应着:“额娘,我知道了。”
“知道有什么用。”王小妹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你从小就这样,嘴上说知道,转头就忘了。在帅府不比在家里,没人替你把关。你自己要多上心,病了痛了要及时看大夫,别硬扛着。”
婉柔点头,喉咙发紧。
婉清站在旁边,拉着雨双的手,两个小姑娘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你回去了要给我写信。”婉清说。
“写信?”雨双皱起眉头,“我不会写信,我字写得不好看,嫂子总说我写的字像鸡扒的。”
“那你叫我六姐帮你写。”婉清理直气壮,“我六姐字写得可好了,让她帮你写,你就不用自己动笔了。”
“嫂子又不是我的丫鬟,我怎么能让她帮我写信?”雨双想了想,眼睛一亮,“要不你来帅府找我玩吧!我跟哥哥说,让他请你来。我让厨房给你做桂花糕,可好吃了。我还可以带你去看我的琴房,虽然我弹得不太好……但我嫂子会弹,她弹得可好听了!”
婉清被她说得心动了,连连点头:“那你一定要让你哥哥请我来,你不许忘了。你忘了我就……我就不理你了。”
“我不会忘的!”雨双拍着胸脯保证,小脸绷得紧紧的,像在做一件极其严肃的事情,“我们拉钩!”
两个小姑娘伸出小拇指,认认真真地拉了一下。小雯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林倩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茶盘,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的目光一直黏在婉柔身上。婉柔在和额娘说话,在和婉清说话,在和佟佳氏姨娘说话。林倩就站在角落里,看着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三姐叶婉月来了,抱着若雪。若雪还不太懂事,看见婉柔就伸手要抱,嘴里喊着“六姨娘”。婉柔接过来抱了抱,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若雪搂着婉柔的脖子不放,婉月费了好大劲才把她哄下来。
“六妹,路上小心。”婉月握着婉柔的手,声音不高,但很郑重,“到了帅府,让人捎个信回来。”
婉柔点头:“三姐放心。”
佟佳氏姨娘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看着屋里的热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目光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忧虑。她想起前几天和王小妹说的话——“人心隔肚皮。”她不知道自己的直觉对不对,但愿不对。
王小妹拉着婉柔的手,终于忍不住了,眼泪掉了下来。
“柔儿,你这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她的声音哽咽了,“额娘舍不得你。”
婉柔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她抱住额娘,轻轻拍着她的背:“额娘,我会回来的。一有机会我就回来看您。”
“你说这话说了多少次了。”王小妹哭着说,“上次你也说一有机会就回来,一等等了快一个月。一个月啊,娘想你想得睡不着觉……”
婉柔说不出话了。她只能抱着额娘,一遍一遍地拍着她的背。
林倩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茶盘,手指攥得指节泛白。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住了。不能在婉柔面前哭。哭了婉柔会更难过,回去路上分心,不安全。她不能给婉柔添乱。
婉柔松开了额娘,转过身,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五姐婉心没有来送,大概是不想在众人面前送别——她最怕这种场合了。四姐婉如也没有来,她向来淡泊,不喜欢送别。大姐婉颜也没有来——意料之中。
婉柔的目光落在了林倩身上。
林倩站在角落里,穿着半新的蓝布衣裳,手里端着茶盘,低着头,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婉柔看着她,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走过去,在林倩面前站定。
“林倩。”
林倩抬起头。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看着婉柔,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婉柔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过茶盘,递给旁边的丫鬟。然后她握住了林倩的手。
那只手冰凉的,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林倩。”婉柔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走了。家里的事,拜托你了。”
林倩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嘴唇,一滴都没让它掉下来。
“六小姐放心。”她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夫人和七小姐,我会照顾好的。您……您在那边要好好的。”
婉柔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松开。她没有回头,转身走出了厢房。
林倩站在原地,看着婉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闭上眼睛,把涌上来的眼泪逼了回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去扶王小妹。
“夫人,六小姐走了。我扶您回去休息吧。”
王小妹擦着眼泪,点了点头。她不知道林倩心里有多痛,林倩也不会让她知道。
婉柔走出厢房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萧羽峰站在院子中间,何冲跟在他身后。雨双拉着小雯站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袁斌站在马车旁边,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叶家的人也来了不少。大哥叶陵忠站在廊下,大嫂金海燕带着洛瑶站在他旁边。洛瑶拉着婉柔的手不放,仰着脸说:“六姑姑,你什么时候再回来?”婉柔蹲下来,抱了抱她:“六姑姑过些日子就回来看你。”洛瑶这才松开手,退回到金海燕身边。
二哥叶陵勇站在另一边,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目光在萧羽峰和袁斌之间扫来扫去,像一把钝刀,不快,但割得人难受。三弟叶陵仁和四弟叶陵义站在一起。叶陵仁二十二岁,斯斯文文的,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安静地站在廊下,像一株还没长大的竹子。叶陵义才十五岁,和婉清同岁,站在哥哥旁边,好奇地看着那些护卫。
四姐婉如站在廊柱后面,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看着婉柔。她的表情淡淡的,但婉柔知道四姐心里是舍不得她的。四姐就是这样的人——不争不抢,不说不闹,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五姐婉心没有来送。婉柔猜到她不会来。五姐怕这样的场合,怕在众人面前掉眼泪,怕被大姐看见又说“没出息”。婉柔不怪她,心里默默想着,等回去了,找机会写信给她。
大姐婉颜站在正厅门口,离得最远。
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端庄得像一尊塑像。她看着婉柔从厢房里走出来,看着婉柔在院子里和这个告别、和那个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等婉柔要上马车了,她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六妹。”
婉柔停下脚步,转过身。
叶婉颜看着她,冷着脸,语气硬邦邦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如今是少帅夫人了,叶家的脸面,不能在你那儿丢了。”
婉柔看着她,微微欠身:“大姐放心,我省得。”
叶婉颜没有再说话,转身回了正厅。她的背影笔直,步子不紧不慢,像一把出了鞘又收回去的刀。
婉柔看着大姐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大姐今天看她的眼神,和以前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刻薄的、带着敌意的目光,而是……她说不清楚。
婉柔上了马车。
雨双跟着钻了进来,小雯跟在后面。云子最后一个上车,在婉柔对面坐下。车帘放下来,把外面的世界隔在了另一边。
萧羽峰骑着白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何冲跟在他身后。袁斌骑着马走在马车旁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马车,确认一切正常。
队伍要出发了,却迟迟没有动。
袁斌骑在马上,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回廊的尽头。
那里,一道素白的身影正匆匆赶来。
是婉心。
她穿着一件素白色的旗袍,头发简简单单地挽着,手里攥着一条帕子。她走得很急,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裙摆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她不是要来送行的——她说过她不来。可她还是来了。
袁斌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翻身下马,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右腿落地时旧伤被牵动,一阵钝痛从膝盖窜上来,他咬紧牙关,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看着婉心走近,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婉心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几步的距离。晨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并排投在地上,像是两棵并肩站着的树。
“五……五小姐。”袁斌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结结巴巴的,和战场上那个杀伐果断的猛将判若两人,“您……您怎么来了?”
婉心看着他,目光里有犹豫、有羞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柔软。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低下头,把手里攥着的那条帕子递了过去。
“这个……”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吹散,“你……你收着。”
袁斌愣住了。
他看着那条帕子——素白的绢面,上面绣着一朵兰花,墨绿的叶片,素白的花朵,清清淡淡的,和婉心这个人一样。针脚细密,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不急不慢。他认得这条帕子,那天在二门口,婉心手里拿着的就是这条帕子。
他伸出手,接过帕子。他的手在发抖——那双握刀杀敌、百发百中的手,此刻抖得像秋天的叶子。他的手指碰到婉心的手指,婉心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没有躲开。
“五小姐,我……”袁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条帕子,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
婉心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可袁斌看见了。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他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袁副官。”婉心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一缕风,“一路平安。”
袁斌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五……五小姐,您……您用过早膳了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婉心愣了一下,随即脸微微泛红,低下头,声音更轻了:“用……用过了。”
“那……那您夜里睡得好不好?”
婉心的脸红得更厉害了。她咬着嘴唇,轻轻点了点头。
“那……那您……您手臂还疼不疼?上次……”袁斌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不对劲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上次您说您不小心磕了一下……”
旁边的护卫们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何冲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嘴角却微微抽了一下。萧羽峰骑在马上,看着袁斌这副语无伦次的样子,嘴角弯了起来,没有催促。
婉心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不疼了。”
“那……那就好。”袁斌松了一口气,又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了。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条兰花帕子,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婉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欠了欠身,转身走了。
袁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朵兰花,淡淡的,素素的,像她一样。他把帕子小心翼翼地叠好,贴胸口放好。
“袁斌。”萧羽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意,“走了。”
袁斌回过神来,连忙翻身上马。右腿的旧伤又被牵动了,他皱了皱眉,咬紧牙关,坐稳了。
“走吧。”萧羽峰说。
马蹄声响起,车轮碾过青石板,嘎吱嘎吱地响。队伍缓缓驶出了叶府的大门。
婉柔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叶府的门楣。门楣上的匾额还是那两个字——“叶府”。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两尊,张着嘴,像是在说什么永远说不完的话。门房老张头站在门口,弯着腰,目送着马车远去。
婉柔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雨双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小雯偶尔插一句嘴,云子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婉柔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却想着刚才在厢房里,她握林倩手时那冰凉的触感。
林倩的手,什么时候才能暖起来?
叶府门口,送行的人群渐渐散了。
婉心站在自己院子的门口,没有出去。她听见马车的声音渐渐远去,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吹得她的衣角轻轻飘起。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那条绣了许久的兰花帕子,她送出去了。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珍惜。她不知道他懂不懂她的心意。她只知道,她想让他带着什么东西走。哪怕只是一条帕子,哪怕他根本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送。
婉心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
她在想他刚才的样子——那么高大的一个人,站在那里,手足无措,说话结结巴巴的,像个不会说话的木头桩子。他问她“您用过早膳了吗”,问她“夜里睡得好不好”,问她“手臂还疼不疼”。那些话,每一句都笨拙得要命,每一句都让她想笑,每一句都让她想哭。
她想起他接过帕子时发抖的手。那双握刀杀敌、百发百中的手,在接过她递去的帕子时,抖得像秋天的叶子。
婉心的嘴角弯了一下,随即又抿住了。
她转身走进了屋里。
袁斌骑着马,走在马车旁边。
他的手一直按在胸口,那里贴身放着婉心送他的那条兰花帕子。帕子上有淡淡的皂角香,和婉心身上的味道一样。他把手按在那里,感受着那一点点温度。
“袁哥哥怎么不说话?”雨双趴在车窗上,看着袁斌的背影,小声对婉柔说。
婉柔笑了笑,没有说话。
队伍出了城,上了山路。
这一次大家都很警惕,护卫们握紧了枪,袁斌的目光一刻不停地扫视着两边的山林。好在一切顺利,土匪没有再来。
马车里,雨双趴在小雯腿上睡着了。小雯也歪着头,迷迷糊糊地打瞌睡。云子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可她的耳朵一直在听。
婉柔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山景。她想起那天在这里遇险的情景,想起袁斌满身是血站在那里、像一座推不倒的山的样子,想起自己趴在悬崖边死死攥住云子的手腕、手臂被碎石划破的疼痛。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伤疤。
已经结痂了,新生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粉红,像一条细细的蛇,蜿蜒在小臂上。她伸手摸了摸,有些痒——是伤口在愈合的痒,也是心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生长的痒。
三姐夫的话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像一根刺扎在那里,怎么都拔不掉。
“叶家有日方潜伏的卧底,身份可能是个丫鬟。”
丫鬟。
婉柔的目光从车窗外的山景上收回来,落在对面“睡着”的云子身上。
云子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睫毛微微颤着。她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衣裳,头发简简单单地挽着,整个人干干净净的,挑不出任何毛病。从叶府到帅府,她日夜不离地伺候婉柔,起居饮食样样周到,从无怨言。她在悬崖边差点摔死,是婉柔拼了命把她拉上来的。她醒来后第一句话是“六小姐,你为什么要舍命相救?”
婉柔看着她,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是她吗?是云子吗?
如果是她,她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一个卧底,不应该处处小心、不引人注意才对吗?为什么要那么周到、那么体贴、那么……真心?
婉柔想起这些日子云子对她的照顾。她手臂受伤了,云子不让她沾水,每天端了温水来给她擦脸擦手。她夜里咳嗽,云子披衣起来给她倒水。她想吃什么了,云子跑遍厨房去找。那些点点滴滴,不是能演出来的。婉柔在叶家长大,见过太多虚情假意,也见过太多逢场作戏。一个人是真的对你好还是装的对你好,她分得出来。云子看她的眼神,和旁人不一样——不是丫鬟对主子的恭顺,是一种……她也说不上来。
婉柔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我一直把你当姐妹。你年长我几岁,我一直把你当姐姐。”
她当时说的是真心话。云子听了之后哭了。一个卧底,会因为这句话哭吗?
婉柔不知道。
她决定暂时不想了。不是云子最好,如果是云子……她不敢想。
云子闭着眼睛,能感觉到婉柔在看她。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疑惑、犹豫。她在心里微微发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知道婉柔在怀疑她。佟仲文带回来的消息,叶峰知道了,婉柔自然也知道了。丫鬟卧底——叶府里的丫鬟那么多,可陪嫁到帅府的,只有她一个。
婉柔会怀疑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换了她是婉柔,她也会怀疑。
可婉柔没有质问,没有疏远,甚至没有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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