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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归途有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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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归途有碑 (第2/2页)

西要当面交给你。郑澜起身,我去请他。

    柳文渊来得很快。他还是那身青布长衫,手里拿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进门后他先上下打量萧破云,然后点点头,瘦了。

    萧破云给他倒茶。柳先生找我?

    柳文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放在桌上。

    这是?

    柳文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吹开浮沫,慢慢喝了一口,才说,周谨生前,每隔三个月会给我写一封信。

    萧破云看着那本薄册。

    二十一年,八十四封。柳文渊说,最早那封是景隆十八年四月,他逃到青牛镇不久,托人辗转送到我手上。最后一封是今年六月,他出事前半个月。

    萧破云翻开册子。里面是抄录的信件,每一封都有日期,字迹工整,是柳文渊的手笔。

    最早的信很短,只有几行:

    文渊兄如晤:

    弟已至青牛镇,谋得驿丞之职。此地偏僻,无人识弟。驿站有旧档若干,弟逐日整理,或可从中觅得蛛丝马迹。

    兄在朔风城,万望珍重。

    弟周谨 顿首

    景隆十八年四月廿三

    萧破云一页一页翻下去。

    景隆十九年,周谨的信开始变长。他说他在驿站发现了一批十几年前的兵部勘合副本,纸张受潮,字迹模糊,但还能看出些门道。他说镇西山坡上有座无主孤坟,他每年清明都去添把土,后来才知道那是刘七的墓。他说青牛镇的冬天很冷,驿站没有火墙,他把被子让给借宿的流民,自己裹着旧棉袄熬过整夜。

    景隆二十年,周谨的信里第一次提到萧破云:

    将军幼子尚无音讯。沈青带他逃往北境,郑澜派了几拨人去寻,都无功而返。弟夜不能寐,恐此生不得见矣。

    景隆二十一年,景隆二十二年,景隆二十三年……每年几封信,从未间断。信里有追查的进展,有线索的中断,有新的希望,也有希望破灭后的沉默。

    直到最后一封:

    文渊兄:

    近日有年轻人来驿站投宿,年约十七八,眉间有断痕,携一把云纹直刀。弟不敢问,但心中已认定八九。

    他走了。弟把那些文书交给他,他收下了。

    弟此生无憾。

    弟周谨 顿首

    元启三十二年六月廿九

    萧破云读完最后一封信,合上册子。

    窗外已经黑透了。柳文渊不知什么时候起身离开,郑澜也不知什么时候走的。屋里只剩他一个人,和一盏孤灯。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下楼,牵马,出城。

    夜里风大,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他没有往北,而是往东——去青牛镇的方向。

    四十里。他骑了两个时辰。

    快到那个岔路口时,他勒住马。月光下,那块指路碑还立在那里,青石面的漆字斑驳。

    往东是云中,往南是青牛,往北是朔风。

    周谨不在这里。他的遗骨埋在三十里外某个没有标记的土坑里,与那些无人认领的流民、乞丐、路毙的商贾混在一处。

    萧破云下马,走到路边。他没有带香烛,也没有带纸钱。

    他对着黑暗深处,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冻硬的泥土上,闷响。

    爹。

    这是萧破云第一次用这个字称呼那个背了他八年的男人。

    您不是沈青。

    您是周谨。

    萧破云跪在夜风里,对着虚空,对着那封永远寄不到的信。

    您等了我十五年。

    我来了。

    您不在了。

    夜风呜咽着穿过枯树。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短促而凄厉。

    萧破云跪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上马,调转马头。

    朔风城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落在地上的星星。

    他策马朝那片灯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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