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马皇后的眼泪,压下了两道杀旨 (第2/2页)
许多。
她一步步走进来,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朱标,随后望向御案后的丈夫。
“重八,你真要杀保儿和宋先生?”
朱元璋沉默片刻,硬着心道:“国法当前,没有什么外甥,也没有什么先生。”
马皇后望着他,眼圈忽然红了。
朱元璋怔住了。
成婚这么多年,他见过马皇后在兵荒马乱中忍饥挨饿,也记得自己当初身负重伤,是她背着自己一路逃命,硬生生从乱军与追兵之间闯出了一条生路。
就连老五生死未卜的那一次,她纵然红着眼,仍能安排太医、安抚儿媳,替全家撑住那口气。
这么多年来,朱元璋几乎从未见过她在自己面前掉眼泪。
有时他甚至怀疑,这个女人是不是早把眼泪都留在了年轻时的苦日子里。
可这一回,一滴泪从马皇后眼角落下。
没有哭声。
那滴泪却让朱元璋满腔怒火,忽然失去了宣泄的出口。
“妹子……”
“重八,我不是替罪人求情。”
马皇后的声音微颤,却说得很清楚:“李贞该怎么定罪,按国法办。宋慎该怎么处置,也按证据办。可保儿没有参与谋逆,宋先生也没有替孙子遮掩。你杀他们,不是因为他们有罪,只因为他们的身份够重,杀了能让别人害怕。”
她抬手擦去眼泪,眼底却又有湿意涌出。
“你从前最恨的,不就是那些拿无辜百姓祭旗、拿旁人性命立威的人么?”
朱元璋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保儿是你看着长大的孩子,他若当真参与谋逆,你依国法杀他,我便是再难受,也绝不会拦你。”
马皇后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住。
她脸上的泪痕尚未干,望着朱元璋时,眼前浮现的却不再只是李文忠一人。
李文忠少时的眉眼,与另一个早已不在人世的孩子渐渐重叠在了一起。
朱文正。
当年那两个孩子年纪都还不大,几乎是一前一后来到他们身边。
“说到保儿,我便不能不想起驴马,想起他们小时候跟着咱们颠沛流离的日子。”马皇后强忍悲恸道。
“当初驴马跟在你身边的时候才多大?他没了爹,你这个做叔叔的把他带在身边,我便替他缝衣、做鞋,病了守着他,受了伤替他换药。后来保儿也来了,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夜里睡觉还会惊醒,死死抓着我的衣袖不肯松手。”
“他们两个,一个叫我婶娘,一个叫我舅母,可在我心里,与标儿他们又有什么分别?”
马皇后说到这里,眼泪又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她仿佛又看见了当年的那两个孩子。
一个性子桀骜,挨了训便梗着脖子不肯认错。
一个懂事得叫人心疼,自己尚且年少,便已经知道替她照看更小的弟弟。
后来,他们都长大了。
一个个都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将军。
可在马皇后眼里,他们无论立过多少军功、受过多少封赏,终究还是当年在乱世里被她护在怀中的孩子。
“驴马出事的时候,我得到消息太晚。”
“等我赶去问你,你什么都已经定下了。我没能替他说上一句话,也没能再见他一面。后来宫里再没有人敢提他的名字,可我这些年常常会想,若我早一点知道,若我当时拼了命拦住你,他是不是还能活下来?”
听见妻子第一次说出这份埋藏多年的悔恨,朱元璋的神情微微一僵。
“那是我这辈子都放不下的事。”
马皇后抬起泪眼望着他,声音已经哽咽得几乎难以为继。
“如今驴马已经没了,只剩下保儿。姐姐走得早,把这孩子托付给了你,也托付给了我。他幼时受了委屈会来找我,出征回来先到坤宁宫报平安,他成亲、生子、封公,这一路都是我亲眼看着走过来的。”
“你说他是曹国公,是朝廷重臣,可在我这里,他一直都是那个初来投奔时,连一顿饱饭都不敢多吃的保儿。”
“驴马那一次,我没能来得及拦你。”
“可这一次不行。”
“我绝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你把另一个无罪的孩子,也被你送上绝路。”
马皇后抓着他的衣袖,一点点跪了下去。
她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将最后一句劝告说得格外郑重。
“重八,别让胡惟庸把你也变成他想看到的样子。”
这一句话落下,朱元璋眼中的杀意终于动摇了。
胡惟庸谋逆,是想让大明君臣相疑、宗亲离心、士林噤声。
若他为了压住局势,真杀了无罪的李文忠与宋濂,胡惟庸人在诏狱,留下的毒却已经进了大明的骨头。
殿内沉默许久。
朱元璋俯下身,将马皇后从地上扶了起来,随即抬手替她拭去脸上的泪花,动作难得有些笨拙。
“妹子……好了,别哭了。”
“咱不杀他们。”
这几个字说出口,朱元璋紧绷的神色终于缓和了几分,只是望着马皇后哭红的双眼,仍显得有些无措。
殿内安静了许久,只任那阵压抑的情绪缓缓沉下去。
朱标仍跪在原处,看着母后哭红的双眼,心中既酸楚又愧疚。
他知道,这场风波能到此为止,并不是自己方才说服了父皇,而是那个素来最坚强、最不肯在人前落泪的母后,为了保住两个无罪之人,亲手撕开了压在心底多年的伤口。
马皇后缓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眼泪。
朱元璋扶着她在一旁坐下,又亲手倒了一盏温茶,放到她面前。
她握住茶盏,却没有喝,只低头看着水面微微晃动的倒影。
李文忠与宋濂的性命保住了。
可压在京师上空的阴云,并不会因此散去。
想到这里,马皇后的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眼中的悲恸也逐渐被往日的沉静取代。
“重八。”
她终于抬起头。
“人可以不杀,可京师的乱局不能不管。”
朱元璋听出她语气中的变化,也收起了方才的情绪,缓缓在她对面坐下。
马皇后继续道:“你想用保儿和宋先生的性命压住官场与士林,是因为如今的朝中,没有一个足够有分量的人,能替你把这两边稳下来。”
朱元璋眉头微动。
“妹子有主意?”
“把李善长和刘伯温召回来。”
马皇后略作停顿,待朱元璋将这两个名字听进去,才接着往下说。
“李善长做过百官之首,淮西文武无论服不服他,至少都知道他的手段。有他坐镇中枢,替朝廷梳理六部、安抚旧吏,胜过再杀十个官。”
“刘伯温虽早已退隐,可天下读书人敬他的才名,也信他的清正。宋先生如今不能出面,便让刘伯温入京。只要他肯公开说明胡惟庸案的是非,士林便不会再只听流言。”
朱元璋眼中的阴霾一点点散开。
李善长稳官场。
刘伯温定士林。
这两个人一个最懂中书旧制,一个最能让天下读书人闭嘴听话。
他们若同时入京,确实胜过百万雄师。
“好。”
朱元璋终于点了头,随即转向仍跪在一旁的朱标。
“标儿,你亲自拟旨,召李善长、刘伯温即刻入京,不得耽搁。”
他停了一下,又看向那张天下舆图。
“不过这也只能解燃眉之急,京师能不能真正安稳,还得看孩子们在前面打得怎么样。”
边疆若胜,军心便稳。
军心一稳,淮西勋贵再大的姻亲网,也只能留在京师等审。
边疆若败,今日压下去的阻力,明日只会加倍翻上来。
朱标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一名背负赤羽急牌的驿使几乎是被内侍搀着冲入殿中。
他满身盐霜,嘴唇干裂,膝盖才碰到地面,便将怀中的牛皮报筒高高举起。
“陛下!”
“东海八百里加急!”
“吴王殿下于对马海峡大破东瀛联军,焚沉敌舰三百余艘,斩敌三万——”
朱元璋猛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