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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铃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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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铃音 (第2/2页)

溅。

    但它立刻爬起来,肋骨处明显塌陷了一大块,却依旧咆哮着冲上来。

    姜铃儿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能对付这些熊,但需要时间,需要空间。可是她不能退——身后就是营地,就是那些伤员和昏迷的人。

    独眼人熊忽然动了。

    它一直站在战圈外围,用那只猩红的眼睛盯着姜铃儿的一举一动。此刻,它瞅准一个空隙——姜铃儿刚刚击退两头熊,铁锤还没来得及收回——

    人熊暴起!

    它的速度完全不像一头跛脚的熊,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庞大的身躯猛地撞向姜铃儿,那一瞬间,姜铃儿只来得及将铁锤横在胸前。

    “砰!”

    沉闷的撞击声震得张伟耳膜发疼。姜铃儿整个人被撞得倒飞出去,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连退七八步才勉强站稳。她的双手在微微颤抖,虎口处渗出血丝。

    人熊落地,仰天发出一声咆哮。

    那咆哮声震得树叶簌簌落下,震得张伟心脏几乎停跳。

    其他四头黑熊听到这声咆哮,像接到命令一样,同时朝姜铃儿扑去。

    姜铃儿瞳孔收缩。

    四头熊从四个方向同时攻来,封死了她所有退路。她深吸一口气,将铁锤猛地往地上一杵,借力跃起——铁锤成了跳台,她整个人腾空而起,堪堪从四头熊的头顶掠过。

    但她的脚还没落地。

    人熊一直在等。

    就在姜铃儿跃起的瞬间,人熊已经算准了她的落点。她刚跃过那四头熊的头顶,人熊的巨掌就到了眼前。

    太快了。

    姜铃儿人在半空,无处借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巨大的熊掌朝自己拍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猛地冲了过来。

    “小心——!”

    张伟用尽全身力气撞向姜铃儿,将她撞得横移半米——

    但那只熊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他身上。

    “砰!”

    张伟感觉自己被一辆卡车迎面撞上。胸口的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整个人像一片落叶,轻飘飘地飞了出去。

    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慢动作。

    他看见姜铃儿惊恐的脸,看见她张着嘴在喊什么,但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模糊不清。

    他看见自己的血在空中飞溅,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红色。

    他看见天空,蓝得刺眼,树叶的缝隙间透下斑驳的光点。

    然后,那些光点开始旋转,组合成画面——

    筱筱站在出租屋的窗边,穿着那件洗得有些褪色的家居服,朝他挥手。

    筱筱在厨房里忙碌,排骨的香味飘满屋子。

    筱筱睡在他身边,呼吸均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筱筱......”他喃喃着。

    对不起,我可能......

    身体落在柔软的落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血,止不住地往外涌。温热的液体浸透了衣服,浸透了身下的落叶,带着生命一点点流走。

    姜铃儿扑过来,双手死死按住他的伤口,试图止血。但伤口太深了,血从她的指缝间汩汩流出,染红了她的手,染红了他的衣服,溅在她的脸上、身上。

    “不......不......”姜铃儿的声音在颤抖,眼泪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水,一滴滴落下,“张伟!张伟你醒醒!你别睡!”

    张伟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开始涣散。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姜铃儿的手在发抖。她毕竟还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孩子,见过死亡,却从未亲手面对死亡。她按住伤口,血却止不住;她喊着张伟的名字,回应却越来越微弱。

    “求求你......求求你别死......”她的泪水滴落,滴在张伟的脸上,滴在自己手腕的铜铃上。

    “我说过不会让你有事的。”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那不是姜铃儿的声音。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低沉、空灵,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贴着耳畔呢喃。

    姜铃儿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古铃在发光。

    那枚跟了她十几年、从未响过的铜铃,此刻正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光芒如水波般荡漾,一圈一圈扩散开来,带着某种古老而庄严的韵律。

    然后,它响了。

    “叮——”

    清脆的铃音,像穿透千年的时光,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

    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黑熊同时僵住。

    独眼人熊抬起那只完好的前掌,想要捂住耳朵,却发现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其他四头黑熊也一样,它们猩红的眼睛里,嗜血的狂热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恐,是茫然,是本能的恐惧。

    铃音继续扩散。

    金光一圈一圈,笼罩了整个空地。那些黑熊像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只有眼睛里倒映着那越来越盛的光芒。

    姜铃儿缓缓站起身。

    她的眼泪还在流,但脸上已经没有了恐惧和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深潭的水面,没有一丝涟漪。

    金光托起张伟的身体,将他轻轻放在一旁。他胸口的伤仍在流血,但那些血滴在半空中停住,然后缓缓飘回伤口,像时光倒流。

    姜铃儿的头发开始发光。

    翠绿色的长发无风自动,每一根发丝都泛着淡淡的金绿色光芒,像无数细小的萤火虫落在上面。那光芒越来越盛,将她的整个身体笼罩其中。

    然后,她的眼睛变了。

    那双纯粹的黑色眼眸,此刻变成了金色。不是反射光线的金色,而是瞳孔本身变成了纯粹的、没有杂质的金色。那金色里没有情绪,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超越凡俗的漠然。

    她抬起右手,拇指扣住无名指,食指和中指并拢,捏成一个剑诀。

    金光在她指尖凝聚。

    她看着独眼人熊,开口。那声音依旧带着姜铃儿的音色,却多了某种穿透灵魂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直接响在心底。

    “汝可知罪?”

    人熊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它眼中的猩红已经完全褪去,只剩下恐惧,无边的恐惧。它想跑,想逃,想跪地求饶,但身体完全无法动弹。

    它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咽声。

    姜铃儿——或者说,此刻附身于姜铃儿的那个存在——静静地看着它,金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那头熊恐惧的扭曲的面孔。

    “汝乃山中灵兽,修行百年,方开灵智。”那声音继续说着,不疾不徐,却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灵魂上,“本该守山护林,积德行善,以求正道。却因一念之差,贪口腹之欲,啖食人肉,伤及无辜。”

    人熊的眼睛里流露出哀求的神色。

    “汝可知,食一人之肉,损百年之功德?汝可知,伤一条无辜性命,结一道因果孽债?”那声音顿了顿,“汝伤几人,食几人,今日便当还几人。”

    人熊终于发出声音,那是一声哀嚎,绝望的、垂死的哀嚎。

    它拼尽全力,转身就逃。

    但它的脚刚迈出一步,身后那个声音就响起了:

    “煌煌天威,以剑引之——”

    姜铃儿右手剑诀向天一指。

    天空骤然暗沉下来。

    原本晴朗的天空,一瞬间乌云密布。那些乌云像是从虚无中凭空涌出,层层叠叠,翻涌滚动,遮住了整片天空。云层深处,有雷光在涌动,金色的、紫色的雷光,照亮了昏暗的山林。

    “灭!”

    剑诀向下一挥。

    一道雷霆从天而降。

    那不是普通的闪电。那是金色的、粗如水桶的巨雷,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笔直地劈向人熊。

    “轰——!”

    巨响震得整座山都在颤抖。张伟即使在昏迷中,也感觉到了那股震动。

    金光散尽。

    人熊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团焦黑的物体,散发着刺鼻的焦臭味。曾经的百年灵兽,曾经的追猎者,此刻变成了一堆炭化的残骸,还在冒着缕缕青烟。

    其他四头黑熊终于恢复了行动能力。

    它们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逃。疯狂的、不顾一切的逃窜,撞断树枝,踏碎灌木,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金光渐渐消散。

    她眼中的金色褪去,重新变回那双纯粹的黑色眼眸。翠绿色的头发不再发光,只是静静地垂落肩头,沾着汗水和泥土。那个古老而威严的气息,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具疲惫的少女躯体。

    姜铃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腕上那枚终于响过的铜铃。铃身依旧暗沉,像刚才那一切从未发生过。她的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然后她转身,走到张伟身边。

    张伟静静地躺在落叶上,胸口不再流血。那里的伤口已经愈合,只剩下破碎的衣服和干涸的血迹,证明刚才那一幕的真实。但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呼吸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

    姜铃儿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温热的,虽然微弱,但还在。

    她轻轻舒了口气——

    然后,她的身体忽然僵住。

    那双刚刚恢复黑色的眼睛,再次起了变化。不是金光涌现,不是瞳孔变色,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古井深处泛起的涟漪,从眼底最深处缓缓浮上来。

    她低头看着张伟的脸。

    那个表情,不属于姜铃儿。

    那是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凝视,带着思念,带着悲悯,带着某种复杂到无法言说的情绪。她的嘴角微微扬起,是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却让整张稚嫩的脸庞瞬间染上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

    她的嘴唇轻启。

    声音从喉咙里逸出——依旧是姜铃儿的嗓音,却多了一层空灵的回响,像深山古刹的钟声,像月光下的溪流,像那个张伟在昏迷中曾听到过的、贴着他耳畔呢喃的声音。

    “找到你了。”

    她轻声说,声音疲惫而空灵。

    “终于......找到你了。”

    话音落下,那双眼睛里的异样如潮水般退去。姜铃儿的身体微微一晃,眼皮沉重地垂下,软软地倒在张伟身边,彻底失去了意识。

    山林寂静。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像一声悠长的叹息。说完,她眼前一黑,软软地倒在张伟身边。

    老刀握着军刀,守在帐篷门口。

    胡大勇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那个受伤的队员被他拖进了帐篷,正靠着墙角,脸色苍白但已经清醒。

    外面的打斗声停止了。

    先是那几声震得人灵魂发颤的铃音,然后是那道照亮半边天的金色雷霆,然后是一声凄厉的熊嚎,然后——

    一片死寂。

    老刀等了很久,确定外面没有动静了,才缓缓探出头。

    空地上,一片狼藉。

    树木折断,地面翻起,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空地中央,一团焦黑的物体还在冒着青烟,散发着一股焦臭味。那是那头追了他们两天一夜的人熊,此刻只剩下一堆辨认不出形状的残骸。

    稍远处,两个人影倒在一起。

    姜铃儿和张伟。

    老刀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检查。两人呼吸平稳,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张伟胸口的衣服破了,有血迹,但皮肤完好,像从未受过伤一样。他们只是睡着了,或者说,昏迷了。

    老刀犹豫了一瞬。

    这是个机会。

    张队带走了大半人马,姜铃儿昏迷,剩下的两个队员重伤未醒。他们三个人完全可以趁此机会离开,钻进山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站起来,望向帐篷的方向。只要回去背上胡子,叫醒张伟,就可以——

    身后传来**声。

    老刀回头,看见那个重伤的队员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帐篷门口,正扶着门框,艰难地喘息。他看见老刀,看见倒在地上的姜铃儿和张伟,瞳孔猛地收缩。

    “副队长......副队长怎么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老刀沉默了一秒,走过去将他扶起来,让他靠在门框上坐好。

    “没事,昏过去了。”老刀说,“你怎么样?”

    队员咳了两声,咳出一口血沫。他低头看了看,用袖子擦了擦嘴,艰难地指着腰间的对讲机。

    “帮......帮我给队长报告。营地受袭......已......已平乱......有伤员......速回......”

    老刀看着那个对讲机,沉默了几秒。

    他拿起对讲机,手指放在通话键上。

    只要按下,报告,然后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等他们回来。或者不报告,直接走,趁现在——

    他看向那个重伤的队员。那年轻人正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眼睛里全是信任。

    他又看向倒在地上的姜铃儿。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此刻安静得像个睡着的孩子。

    老刀想起自己早上在溪边打水听到她和张伟说的话:“我们救人,是职责所在,不图什么的。”

    他又想起自己。当年在边境,队友用命换他活下来。这些年他干的那些事,对得起谁?

    “操。”他低低地骂了自己一声,按下通话键。

    “张队,营地——”

    他话还没说完,对讲机里忽然传来声音。

    不是他的声音。是通话键自动亮起,显示对方正在通话中。

    老刀立刻松开手指,屏住呼吸。

    对讲机里传出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声和奇怪的叫声——那叫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嘶吼,又像山石崩塌的轰鸣。

    “任务失败!赶快撤离!重复,任务——”

    声音戛然而止。

    然后是死寂。

    老刀心脏狂跳,他按住通话键,压低声音喊:“张队!张队!收到请回答!营地受袭,姜铃儿昏迷,请求指示!”

    没有回应。

    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像深山里的风声,空洞而遥远。

    他又喊了几遍,始终没有回应。

    那个重伤的队员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队长......队长他们......”

    老刀放下对讲机,望向远处苍茫的山峦。

    乌云正在那里聚集,翻滚,遮住了半边天空。隐隐有雷光在云层深处涌动,照亮了山脊的轮廓。

    而那片乌云的方向,正是张队他们今早出发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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