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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三方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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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三方危机 (第2/2页)

   朱慈烺的手一紧。

    粮道被断。这意味着徐州城里的粮食最多还能撑半个月。半个月后就算清军不来,他们也全得饿死。

    他松开江韵儿,看着她通红的眼睛,没说别的话,只是捏了捏她的手。

    "继续盯着。"他对斥候说。

    斥候又连滚带爬地下去了。

    朱慈烺转过身,重新面对城外那片黑色的潮水。

    宿迁城外,炮火连天。

    高桂英骑在马上,手里的长枪攥得铁紧。她的肩膀在渗血——半个时辰前一颗火枪子弹擦着她肩甲飞过去,打穿了一道缝。她撕了一块布勒住伤口,血把布条洇成了暗红色。

    "继续冲!不要停!"

    可宿迁的城墙太硬了。刘泽清龟缩在城里,根本不跟她打正面。她轰城门,他就用沙袋堵上;她架云梯,他就浇火油。明军冲了六次,退了六次。

    "将军!您受伤了!"

    "伤个屁!"高桂英瞪了副将一眼,"徐州那边比咱们惨十倍!早一天拿下宿迁,他们就少死几个人!第三队,抬火药包上去!炸城门!"

    "是!"

    第三队抬着火药包冲了上去。清军的箭雨密集得像泼水,前面几个人倒了,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继续跑。火药包塞到城门底下,引线点燃——

    "轰隆!"

    城门被炸飞了半边。

    "冲!"高桂英一夹马腹,第一个杀了进去。

    城内,刘泽清站在城楼上看着蜂拥而入的明军,脸上却没有慌张。他转过身,对身边的亲信吩咐了一句。

    "巷战,一寸一寸地跟他们耗。拖住了黄得功和高桂英,就是大功一件。"

    "是。"

    他看向徐州方向,喃喃自语:"多铎,我可把全部家底押在你身上了。你可别让我失望。"

    同一片夜空下,沂水河畔。

    高杰带着五千人赶到河边时,对面清军的营寨已经扎好了。篝火连成一片,少说上万人。

    "将军,怎么办?"副将压低声音问。

    高杰蹲在河岸边的芦苇丛里,眯着眼睛看对岸的灯火。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扎营,设防。"

    "不打过去?"

    "打什么打?"高杰白了他一眼,"对面至少一万人,咱们五千人,强攻就是送死。"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而且,我为什么要替朱慈烺卖命?"

    副将脸色一变:"将军,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保存实力。"高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已经揉得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一看就是反复掏出来看过很多遍。那是刘泽清派人送来的劝降信——清军许他高官厚禄,封侯拜相。

    副将扫了一眼信上的内容,脸色变了又变:"将军,您不会真要……"

    "投降?"高杰摇摇头,把信折好塞回怀里,"老子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投降。"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很满,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但我也不傻。咱们就在这儿守着,不打,也不降。让朱慈烺和刘泽清互相咬去吧。"

    他把刀从腰间抽出来,插在面前的泥地里。

    "这场仗,还长着呢。"

    襄阳城外,阿济格也在看月亮。

    但他看的月亮是被炮火染红的。城墙上火光还在烧,左良玉的人还在上面射箭,滚木礌石往下砸。他攻了三个月了,这座城还钉在这儿,死也不倒。

    "王爷,伤亡太大了……"

    "大就大。"阿济格冷冷地说,"明天把炮全拉上去,给我往死里轰。我不信左良玉能撑一辈子。"

    城墙上,左良玉拄着刀站着,头发花白,铠甲上全是弹片划的口子。他看着城下清军连绵不绝的营火,脸上的皱纹好像又深了几道。

    "父亲,您去歇会儿,我来守。"左梦庚走过来。

    "不用。"左良玉没动,"阿济格这回动真格的了,我不能松。"

    一个亲兵跑过来:"将军,李过将军派人来了!两千援军!"

    左良玉的眼睛亮了一瞬。两千人,不多,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每个活人都是希望。

    "让他上来。"他说。

    可他心里清楚——两千人,能撑多久?

    福州,郑芝龙的宅邸。

    烛火把书房照得通明,郑芝龙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封信,是朱慈烺亲笔写的求援信。他已经看了三遍了。

    "父亲,真的不出兵?"郑森站在一旁,急得眉毛都拧起来了,"徐州要是丢了,江南就完了!"

    "我知道。"郑芝龙把信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可我手底下就几万人,去了也是填坑。"

    "可是——"

    "没有可是。"郑芝龙打断他,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已经让陈豹带五百人秘密去了南京。万一徐州真守不住,也好有条退路。"

    郑森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他看着他父亲那张平静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楚的滋味。

    他转身走了出去。站在院子里,他听见北面遥遥的风声,像是炮声又像是雷声。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

    徐州城头,又是一个黎明。

    朱慈烺靠在城楼的柱子上,脸色白得吓人。退烧药只能压一阵子,天一亮热度又返上来了。他眼皮沉得厉害,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坐都坐不直。

    江韵儿端着一碗粥蹲在他面前,把勺子递到他嘴边。

    "吃点。"

    "吃不下。"

    "不行。"她把勺子又往前递了半寸,"您要是倒了,这城谁来守?"

    朱慈烺看着她的眼睛。她眼睛还是红的,但比昨天稳了一些。他张开嘴,咽了那口粥。粥很稀,里面米粒没几颗。

    "城里的粮还能撑多久?"他问。

    夏国相从旁边走过来,脸色沉得像浸了水的石头:"最多十天。弹药也快见底了,按现在这个打法,五天。"

    朱慈烺闭上眼睛。

    "陛下,"赵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终于说出口的试探,"要不……咱们突围吧?趁清军还没完全合围,冲出去,还能留条命。"

    朱慈烺睁开眼,看着赵靖。赵靖的脸被炮灰糊得看不出本来颜色了,左脸上有一道血口子,他自己都没顾上擦。

    "往哪儿冲?"朱慈烺问。

    赵靖没回答。答案很清楚——到处都是清军的地盘,从这儿到南京,几百里路,没有一处是安全的。

    "那也不能在这儿等死啊!"

    "谁说我们在等死?"朱慈烺撑着柱子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江韵儿赶紧扶住他胳膊,他没推,就那么站着,声音哑得像沙砾摩擦。

    "只要我们还在,徐州就在。只要徐州在,江南就有屏障。"他环视了一圈城墙上那些满脸血污的士兵,"我知道大家很累,很苦,很想放弃。可我求你们,再撑一撑。为了身后的家,为了你们的父母妻儿。再撑一撑。"

    没有人说话。

    一个老兵忽然从城垛边站起来。他看起来四十多岁了,一只耳朵被弹片削掉了半边,用布缠着,布上洇透了血。

    他走到朱慈烺面前,"噗通"跪下了。膝盖磕在城砖上,声音很响。

    "陛下,您放心。俺这条命,今儿就交代在这儿了。"

    "对!跟他们拼了!"

    "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城墙上,声音从零散的一两句变成一片,最后汇成一道闷雷。

    朱慈烺看着那些跪下的、站着的、靠在城垛上喘气的士兵。他们的脸脏得看不清长相,但他认得他们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勇敢,是不甘心。

    他深吸了一口气,拔出腰间的剑。剑刃上还有昨天没擦干净的血痕,在晨光里泛着暗红。

    "今日,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

    声音在徐州城上空荡开,撞上远处的清军营帐,又弹回来。

    清军大营里,多铎站在帅帐门口,听着徐州城方向传来的吼声,嘴角动了一下。

    "这个朱慈烺,还真不怕死。"

    副将问:"王爷,要不要缓一缓,等他们松了再攻?"

    "不行。"多铎摇头,"三天之内必须拿下。等黄得功拿下宿迁,咱们就被动了。"

    他转身往帅帐走,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徐州城的轮廓。

    "把炮全推上去,不间断地轰。我要让这座城变成一堆碎砖。"

    炮声再次炸响。

    朱慈烺站在城头,看着远处清军阵中升起的炮烟。他手里的剑还举着,但胳膊已经开始往下沉了。

    江韵儿站在他身边,没有拉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托住了他垂下来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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