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父逐日,以身殉苍生 (第2/2页)
头。
那便由他夸父来做!
他道行不及祖巫、权位不涉天地、无力撼动巫妖大局,不懂天道算计、不问量劫因果。
他只懂一句话——苍生无辜,天地有仁,纵天数不可逆,亦不可坐视万灵尽灭!
夸父立身北原焦土之上,万丈身躯顶天立地,干裂厚重的嗓音震彻四野八荒,响彻整片洪荒大地:
“天不公,妖无道,苍生无辜受难!
尔等十日身居天位,不司寒暑、不润万物,反焚山河、戮生灵!
今日我夸父,不求天道、不求长生、不求声名,只求追日九天,逼退骄阳、还人间一线生机!”
声震山河,气冲云霄!
话音落,夸父不再迟疑,抬步狂奔。
万丈巨足踏过滚烫焦土,每一步落下,干裂大地轰然塌陷,滚烫火屑四散纷飞。他身披大地残余的微薄清气,以自身浑厚巫力隔绝漫天天火,以一身盘古血脉硬抗十日焚天真火。
他自北原出发,一路向南,追逐高悬天穹的十日轨迹。
沿途所见,寸寸断肠。
昔日繁华人族聚落,只剩片片黑灰残墟;曾经遍野草木生灵,如今死寂无余;江河干涸见底,山川满目疮痍,热风卷着血腥味与焦糊味,弥漫天地。偶尔可见残存的人族先民,匍匐在地,对着烈日瑟瑟发抖,卑微求生。
夸父心中悲悯更盛,脚下步履愈发坚定。
十日正在九天嬉闹,忽见下方万丈巨人追来,非但不惧,反倒生出戏谑顽劣之心。
十尊金乌太子肆意调转方位,在天穹之上忽东忽西、忽南忽北,故意游走躲闪,戏耍追逐自己的夸父。一边戏耍,一边愈发狂暴地洒落真火,让大地燥热更甚,刻意折磨追逐的巨人、折磨凡尘生灵。
太阳真火层层裹压而下,落在夸父庞大的身躯之上。
滋滋灼烧之声不绝于耳,厚重的巫皮被天火烤得焦黑开裂,渗出金色巫血;坚硬的筋骨承受极致高温,隐隐震颤受损;磅礴无尽的巫力,在日复一日的抗火、护生、奔逐之中,飞速消耗。
夸父不惧痛、不畏死。
他以肉身扛天火,以执念护苍生,不眠不休、不饮不食、不舍昼夜,死死咬住十日轨迹,步步紧追、寸寸不舍。
他追过干涸黄河,滔滔大河早已无半滴水光,他俯身欲饮,河床空空,唯有滚烫碎石;
他追尽渭水流域,千里水泽化为焦土,无一滴甘泉可解燥热;
他踏遍洪荒万里山河,所见皆是断壁枯骨、死寂炼狱。
身愈追愈疲,力愈耗愈竭,身周温度越来越高,体内燥热焚心蚀骨。
他本可抽身而退、保全自身,做一个冷眼旁观的局外大巫。可每当他瞥见岩缝洞穴之中,人族孩童微弱的喘息、族人绝望的眼眸,心中执念便不可动摇。
他退一步,十日便猖狂一分,人间浩劫便重一分,无辜苍生便多死万人。
他不能退,也不敢退。
九日九夜,不眠不休,狂奔万里,追猎天阳。
夸父一身浑厚无尽的巫力,尽数耗空;万年苦修的本源生机,彻底透支殆尽;庞大身躯伤痕累累、通体焦裂,巫血浸透身下焦土,滋养出寸寸微绿生机。
十日终于被这亘古未有的执着震慑,顽劣戏谑尽数消散,心底生出真切恐惧,慌乱四散逃窜,不敢再肆意洒落真火。
可一切为时已晚。
洪荒大地的燥热未曾消退,人间绝境未曾逆转,而夸父的生机,已然燃尽。
追至东荒大泽旧址,曾经万顷烟波、浩渺水泽,如今彻底干涸为平地。
夸父沉重的脚步骤然停滞。
他抬头望向天际四散逃窜的十日,浑浊的眼眸中仍存执念,欲抬手再追,可身躯本源彻底枯竭,筋骨寸寸崩麻,浑身再无半分力气。
他一生护土、一生善生、一生赤诚,不曾害人、不曾作乱、不曾违天,最终却为救凡尘蝼蚁,燃尽自身一切。
“苍生……莫绝……”
最后一声低喃落尽,万丈巨人庞大的身躯轰然倾倒,重重砸在洪荒焦土之上!
巫族大巫夸父,追日殉道,身死道消!
巨人身躯坍塌,无尽生机本源散开,轰然融入残破地脉。
夸父残躯化山,骨架凝为连绵群山,血肉滋养干裂土层,残余巫力化作淡淡清风,吹散漫天滚烫热浪,为绝境人间带来一丝微弱清凉。
一瞬间,天地悲鸣,地脉恸哭,苍生泣泪。
残存地底的人族先民,感知天地燥热微减、浊气稍散,望着远方隆起的连绵群山,隐隐知晓——有大能为护他们这些卑微蝼蚁,以身殉天,殒命大荒。
九天之上,四散逃窜的十日,看着下方化为山峦的夸父残躯,心中惧意丛生,终于不敢再肆意嬉闹,高高悬于天穹,收敛大半真火。
可浩劫已成,血海深仇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