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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03章暗夜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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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203章暗夜潜行 (第1/2页)

    宣统三年腊月的北京城,冷得像块冰。沈砚之紧了紧身上的棉袍,从陆军部大楼侧门闪出来,灰鼠皮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街上的雪还没化干净,被车轱辘碾成了脏兮兮的冰碴子。几个清道夫正缩在墙角避风,破棉袄里露出的稻草在风里抖。远处传来“冰糖葫芦——”的叫卖声,拖着京片子特有的尾音,在这傍晚的寒雾里飘得忽远忽近。

    沈砚之没坐车,沿着墙根往西走。这是他在北京潜伏的第三个月,每天从陆军部衙门出来,都要绕上七八个弯,确认没人盯梢,才敢往住处去。

    住处在前门外的打磨厂胡同,一间不起眼的四合院西厢房。房东是个旗人老太太,男人死得早,儿子在保定当兵,平日里就靠出租房子过活。沈砚之化名“沈文轩”,说是从奉天来京城谋差事的,在陆军部当个文书抄写员。老太太信了,还常给他端碗热乎的棒子面粥。

    可今晚,沈砚之没回打磨厂。

    他在大栅栏转了个弯,一头扎进瑞蚨祥绸缎庄。店里暖气足,炭火盆烧得通红,几个太太小姐正围着柜台挑料子。沈砚之装作看货,眼角余光扫向门外——两个穿黑棉袄的汉子在对面茶叶铺门口晃悠,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烟。

    果然被盯上了。

    前天在陆军部,他趁人不备,偷偷抄录了袁世凯新编陆军第三镇的驻防图。那图锁在机要室的铁皮柜里,寻常文书根本摸不着。他是借送文件的机会,用藏在指甲盖里的蜡模拓下了钥匙齿印,又花了两夜工夫配了钥匙,这才得手。

    看来是哪儿露了马脚。

    沈砚之不动声色,挑了匹藏青色的直贡呢,让伙计包起来。付钱时,他从怀里摸出块怀表——不是看时间,是借着表盘的反光,又瞥了眼门外。那两人还在,其中一个正往这边张望。

    “客官,您的料子。”伙计把包好的布匹递过来。

    沈砚之接过,道了声谢,却不急着走。他在店里又转了一圈,挑了条湖绸手帕,给伙计说:“包漂亮点,送人的。”

    这一耽搁,天就擦黑了。瑞蚨祥上了门板,只留扇小门进出。沈砚之拎着两包东西从小门出来,那俩汉子立刻跟了上来,隔着十来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尾随。

    他拐进煤市街。这条街窄,两边全是煤铺,一垛垛的煤堆得像小山,在暮色里黑黢黢的。空气里飘着煤灰,吸进鼻子里发涩。沈砚之加快脚步,在一个岔口猛地右转,钻进条更窄的胡同。

    身后脚步声也跟着急促起来。

    胡同没灯,只有两边住户窗纸透出的昏黄光晕。沈砚之熟门熟路,在迷宫似的巷子里左拐右绕,最后停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他叩门——三长两短,顿了顿,又是两短一长。

    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脸,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见是他,连忙让进去。

    “沈先生,怎么这时候来?”年轻人压低声音问。这是北京地下革命党的联络点之一,负责人叫陈其文,北大法科的学生,公开身份是《国风报》的记者。

    “有尾巴。”沈砚之简短地说,把布匹和手帕放在桌上,“驻防图拿到了,但陆军部可能起了疑心,我出来时有人跟着。”

    陈其文脸色一变,凑到门缝往外看。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卷着落叶打转的声音。“甩掉了?”

    “暂时。”沈砚之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个油纸包,展开,里面是张叠成方寸的薄纸。纸上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标注着第三镇的驻地、兵力、装备,甚至各级军官的姓名、籍贯、履历。

    陈其文接过,就着油灯细看,越看脸色越凝重:“袁世凯这是要把家底都搬到北京来啊。你看,第一协驻南苑,第二协驻北苑,第三协驻通州——三面合围,把京城护得铁桶似的。”

    “何止。”沈砚之用手指点着图纸一角,“这儿,西苑,新设了个炮兵营,十二门德国克虏伯大炮,月初才从天津港运来的。还有这儿,丰台,骑兵标,全是蒙古马,一人双骑。”

    “他想干什么?”陈其文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闪着光,“紫禁城里那位小皇上才六岁,用得着这般阵仗?”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明镜似的。

    袁世凯的心思,早已是司马昭之心。武昌枪响这三个月,南方十几省相继独立,清廷风雨飘摇。这位袁宫保一面受命督师剿“匪”,一面又和革命党暗通款曲。如今溥仪退位的诏书都拟好了,就差最后那一步——他是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等南方革命党答应他那些条件。

    “孙中山先生那边有消息吗?”沈砚之问。

    陈其文摇头:“南京那边也乱。黄兴主张北伐,陈其美说要和谈,宋教仁在搞什么责任内阁……各说各的话。听说孙中山从海外回来,带的钱不够,连卫队的饷都发不出。”

    沈砚之沉默了。他想起两个月前在山海关,三千乡勇跟着他起义,攻下天下第一关时的情形。那时候人人眼里有光,觉得推翻了皇帝,中国就有救了。可如今……

    “不说这些了。”陈其文把图纸小心叠好,塞进墙砖的缝隙里,“沈先生,你不能再回陆军部了。我得到消息,袁世凯的军政执法处最近盯上了一批人,其中就有你化名的这个‘沈文轩’。”

    “他们掌握了多少?”

    “还不清楚,但你的履历有破绽——奉天来的文书,却在陆军部才三个月,就能出入机要室。陆建章那老狐狸,怕是早就起疑心了。”

    陆建章,袁世凯的心腹,军政执法处处长,外号“屠夫”。落在他手里的人,没几个能囫囵个出来。

    沈砚之沉吟片刻:“我得走,但走之前,还有件事要办。”

    “什么事?”

    “陆军部档案室里,有份名单。”沈砚之压低声音,“是各省新军里倾向革命的军官,从协统到队官,一共二百七十三人。这份名单要是落到陆建章手里……”

    陈其文倒吸一口凉气。

    “名单在哪儿?”

    “锁在陆建章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我见过他开锁,密码是六个数字——他儿子的生日,光绪二十八年三月初七,换算成公历是1902年4月14日,数字应该是020414。”

    “你要去偷?”

    “不是偷,是毁。”沈砚之眼里闪过一抹决绝,“不能让这份名单见光。那些弟兄,有的还在潜伏,有的已经准备起义,不能让他们折在我这儿。”

    陈其文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沈先生,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不是你在山海关振臂一呼的胆气,是这份担当。明明可以一走了之,却非要回去冒险。”

    “换了是你,你也会这么做。”沈砚之说。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凄厉得很。陈其文脸色一变,吹灭了油灯。屋里顿时陷入黑暗,只有窗纸透进一点朦胧的雪光。

    两人屏息静听。胡同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接着是压低的说话声:

    “是这家吗?”

    “没错,我亲眼见他进去的。”

    “敲门?”

    “敲什么门,翻墙!”

    沈砚之对陈其文使个眼色,指了指后窗。这四合院的后墙外是条水沟,过了沟就是另一条胡同。陈其文会意,轻手轻脚挪开窗下的杂物。

    前门已经传来撬锁的声音了。

    沈砚之从腰间拔出匕首——这是在关外时用的,刀身狭长,开了血槽,在黑暗里泛着幽蓝的光。他示意陈其文先走,自己断后。

    陈其文却摇头,从床底拖出个木箱,打开,里面是两支驳壳枪,压满了子弹。他递给沈砚之一支,自己握紧另一支,低声道:“一起走。这院子我熟,后墙有狗洞,通隔壁棺材铺的院子。”

    棺材铺?

    沈砚之一愣,但来不及多问,前门的锁已经“咔哒”一声开了。

    两人翻出后窗,跳进院子。这院子小,堆满了杂物,靠墙果然有个狗洞,用破席子遮着。陈其文掀开席子,率先钻了过去。沈砚之紧随其后,过去前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门已经被踹开,几个黑影正往里冲。

    棺材铺的后院更阴森,一口口白茬棺材在雪地里排开,像列队的士兵。铺子里亮着灯,有个老头正在刨木板,刨花雪片似的飞。

    陈其文显然和老头熟,打了个手势。老头点点头,继续刨他的木头,眼皮都没抬一下。

    两人穿过棺材堆,从铺子后门溜出去,又钻进另一条胡同。身后传来叫喊声,接着是枪响——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分头走!”陈其文推了沈砚之一把,“你去前门火车站,明早第一班车去天津。我引开他们!”

    “不行,一起……”

    “别废话!”陈其文急了,“名单要紧!你去毁了名单,比救我十条命都强!”

    沈砚之还要说什么,陈其文已经转身往回跑,边跑边朝天上放了一枪。追兵果然被引了过去,脚步声、叫喊声朝那个方向涌去。

    沈砚之咬着牙,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狂奔。

    夜已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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