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5章 名册上多了一个叫“程石头”兵 (第2/2页)
最早。我不怕死。”
沈砚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粮递给他。孩子接过去,看了一眼——那是一块玉米面掺高粱面的杂粮饼子,硬得跟砖头一样,掰开来里面还有没磨碎的高粱壳,咬一口满嘴是渣。这是沈砚之的午饭。护国军的旅长和士兵吃一样的东西——这是沈砚之在山海关就立下的规矩,二十年来没有破过一次例。
程石头捧着那块硬得能砸死人的干粮,没有立刻吃。他咽了一口唾沫,把干粮掰成两半,小心地用破棉袄的衣角包好一半,然后开始啃另一半。他啃得很慢,牙齿在杂粮饼子上磨得咯吱咯吱响,像是在吃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沈砚之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残忍——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在上战场之前吃到了人生中第一顿饱饭,而那顿饭是一块比石头还硬的杂粮饼子,他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你为什么想当敢死队?”沈砚之问。
程石头啃干粮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我爹被北洋兵打了之后,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前天他把我叫到床边,跟我说,石头,你爹这辈子没出息,被人打了连个屁都不敢放。你要是爹的儿子,你就去投沈旅长。沈旅长是打满清打北洋打了几十年的人,跟着他有饭吃。”
“就为了有饭吃?”
程石头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条红布带,手指摸着布带的边缘,那布条是从一件旧棉袄上撕下来的,边缘的线头已经开了,他小心地把线头捻成一束。“也不全是,”他说,“我有个姐姐。去年嫁到泸州去了。北洋兵打泸州的时候,炮弹落在她家院子里,她男人被炸死了。她现在一个人带着一个娃娃,孩子才八个月大。我想等我打完仗了,能拿着军饷去泸州看看她,给她买两斤肉。”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晃,但他咬着嘴唇使劲憋着,不让自己在旅长面前掉泪。沈砚之看懂了那个眼神——那不是一个孩子在求一个大人,是一个男人在跟另一个男人说心里话。少年老成是被逼出来的,但在真正的老兵面前,那些伪装会像春天的冰雪一样融化。
沈砚之站起来,看了看程振邦。程振邦的眉头还是皱着,但嘴角的弧度已经不像是要骂人了,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带着心疼的笑。他在花名册上写了几笔,把那一页递给沈砚之。沈砚之接过来,看到程振邦在“程石头”那行旁边加了一行小字——“编制:旅部直属炊事班,职务:帮厨。”
“程石头。”沈砚之把花名册合上,“从今天起你跟着旅部炊事班的老刘——不对,老刘已经回家了。你跟着新任炊事班长张胖子,负责劈柴烧火。等你能扛动步枪的时候,再来找我。”
程石头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那不是失望——那是一种被人从悬崖边上拽回来之后,说不清是庆幸还是不甘的复杂情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露出大脚趾的破布鞋,再看看沈砚之脚上那双已经磨得看不清鞋底花纹的旧军靴,然后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沈旅长,我长到比刺刀高的时候,能不能当你的勤务兵?”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揉了揉程石头的脑袋。孩子头发乱糟糟的,黏着几根稻草和碎高粱壳,头皮上有一道结了痂的旧疤。沈砚之的手掌厚实粗糙,指节上全是老茧,那是二十年来握刀握枪握缰绳磨出来的硬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硝烟痕迹。程石头的头发很软,软得让沈砚之想起自己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小狗,黄色的土狗,也有一身软软的毛,冬天的时候会把脑袋拱进他的怀里取暖。后来那只狗被乱兵打死在路边,他蹲在狗旁边哭了一下午,哭完了擦干眼泪,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揣进兜里。他告诉自己,石头可以砸人,也可以砌墙,但不能再用来哭了。
“等你长到比刺刀高的时候,”沈砚之收回手,转身朝校场外走去,“北洋早就被打跑了。到时候你不用当任何人的勤务兵,你要去读书,去学手艺,去泸州看你姐姐,给她买肉。”
程石头站在队列里,望着沈砚之的背影消失在校场尽头。他把手里那半块干粮包好,塞进怀里,用手掌压了压,确认那半块干粮贴着自己的肋骨不会掉出来。然后他弯腰捡起脚边一根被风雪打落的枯树枝,握在手里掂了掂,学着老兵的样子把它扛在肩上,站直了。炊事班班长张胖子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子,围着一条油腻发亮的围裙,从伙房里探出头来,冲他喊了一嗓子:“那个新来的石头,别站军姿了,过来劈柴!今晚三百多张嘴等着吃饭,劈不够三捆你别想睡觉!”
程石头扛着枯树枝跑向伙房,跑了两步被脚上的破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他撑住了。枯树枝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印子,在薄薄的雪地上画了一条不直也不弯的线,像一枚还没有刻上名字的番号。
当夜,沈砚之在旅部召开军事会议。地图上标注着北洋军吴光新部的动向——一个混成旅正在向叙永方向集结,意图在年前夺取川南的粮食产区,抢在护国军休整完毕之前打乱整个西南防线的布局。程振邦建议利用叙永北面鹰嘴崖的险要地形打一场伏击,各部军官纷纷表示赞同,作战参谋在地图上推演了三条可能的伏击路线,情报参谋汇报了北洋军混成旅的火力配置。沈砚之一一听取了所有人的发言,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花名册最后一页那个歪歪扭扭的名字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他抬起眼睛,在烛火的映照下看着帐中那些跟了他二十年寒来暑往的老兄弟。
“打完这一仗,”他的声音不大,但营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像一把刀插进冻土里,“要给所有十六岁以下的娃娃兵做一套合身的棉袄。这事记在军需单上,我亲自盯着。”
程振邦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民国六年冬,叙永,征棉衣三百套,其中小号五十套。”
账外风声如旧,而南山的梅花已经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