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初二那年夏天 (第1/2页)
放暑假第一天,三人还是去了老槐树下。
是海龙先到的。他坐在树根上,拿一根干树杈在地上划拉——不是乱划,是在画一个东西的轮廓,有圆的,有长的,还有几个小方块排列在边上。王威第二个到,扛着锄头——他早上已经下了一趟地,回来路过村口就拐了过来。他看了一眼海龙画的那些道道,没问画的什么。建国最后一个来,手里夹着一本书——初三的语文课本,他找了隔壁村上届初三的人借的,书角卷了,封面上有别人用圆珠笔写的名字。
“这才刚放假。“海龙说。
建国在树根上坐下,把书搁在膝盖上。“反正在家也是待着。“
王威把锄头靠在树干上,蹲下来,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蹭掉手上的泥。
三个人在树荫下坐着。蝉叫得很响,从村口那排杨树上往下灌,一阵接一阵。地上有蚂蚁在搬一粒炒花生壳——不知道谁什么时候丢的,壳已经干得发白了。
“暑假什么打算。“海龙问。
“干活,看书。“建国说。
“跟没说一样。“海龙笑了一下。建国也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你呢。“
“我想去镇上一家汽修铺看看,“海龙说,“上次跟表叔聊天,他说镇上那个铺子活儿接得多,忙不过来。“
建国看了海龙一眼。海龙说“聊天“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跟平时说学校的事不一样。建国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王威蹲在地上,手在拨地上的蚂蚁——蚂蚁被他的手指拦住,往左边绕,他又往左边拦。建国看着他手上的动作——指甲缝里全是干了的泥土,手指关节上有一层洗不掉的灰。
“你呢。“建国问他。
王威抬起头。他想了一下,说:“地里的活排满了。“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把锄头从树干上拿下来。
“这么急。“
“过两天要上肥,今天得把垄起了。“
王威扛着锄头走了。从来到走,大概不到半个小时。
海龙看着王威的背影在土路上越走越小,手里的树杈在地上划拉了一下。“那改天。“他站起来,树杈往地上一扔——原来那个图不是画,是他在描汽修铺从镇上到村口的路线。他也走了,走的方向和王威相反——往东,回家。
老槐树底下只剩下建国一个人。他把膝盖上的书翻开,翻到目录那一页。“代数的复习“、“几何“、“物理“。他翻到第一单元,又翻回目录。把书合上,站起来,往家走。经过海龙画的那个路线图,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圆的应该是镇中心的转盘,线是从镇东边出去往汽修铺的方向。他看了两眼,没看明白,也没问就走了。
蝉还在叫。
建国整个暑假只去了镇上两次。
一次是跟他爹去卖鸡蛋,在供销社门口站了不到十分钟,他爹交了鸡蛋领了钱,父子俩就回来了。另一次是去供销社买煤油,路过新华书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玻璃柜台里摆了七八本书,他能看清书脊上的字,有一本叫《初中物理题解》,他想买,问了价钱,站了一会儿,没买。售货员看了他一眼,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了。
剩下的日子,就是干活和看书。
他把隔壁村那个上届初三的人的课本全都借来了——数学、物理、化学。语文和英语借不到。物理课本缺了最后一章——那个人说那章老师没讲,撕了叠了纸飞机了。建国把缺的那章记在了一张纸上,想着开学了找老师问问。
每天吃完早饭,他先把家里的活干完——挑水、劈柴、喂鸡、帮他娘洗一回菜。然后搬一个小板凳坐到院子里的树荫下。那棵是槐树,比村口那棵小得多,才种了没几年,树荫刚够罩住一个人。
他把课本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往下读。数学课本上二元一次方程那章他已经预习完了,暑假开始做配套的习题——题是那个人抄在一本练习本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题是对的上。建国每做一道就在旁边画一个小圈——做对了画圈,做错了画三角,等全部做完再把三角的题重新做一遍。本子快写完的时候他的三角越来越少。
院子里只有知了叫。偶尔他娘在灶房里喊一声:“歇歇!“
“就看一会儿。“他嘴上应着,书没放下。
到了下午日头最毒的时候,他搬进屋里。屋里比院子更闷,煤油灯点起来更热。他把背心撩起来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背心前襟是湿的,后背也是湿的。他把煤油灯调暗了一点,往课本上凑了凑。书页上有汗滴上去的印子——一个个圆的,洇开了字,但不影响看。
有一回他做到一道力的分析题,做了三遍答案都不对。他把书翻到前面,重新看例题,重新在草纸上画受力分析图。画了四遍。第四遍画完他盯着图看了很久——不是答案不对,是他在想这道题的解法能不能用到另一道题上去。最后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试“字,翻开了另一本练习册。
吃晚饭的时候他还在想那道题。筷子拿在手里没动,他娘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背。“吃饭。“
他扒了两口饭,又把筷子停了。
“妈,你说一个东西从斜坡上滑下来,它——“
“先吃饭。“他娘没看他。
建国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低头扒饭——吃得比平时快,吃完把碗往灶台上一搁,又回了屋。桌上的煤油灯还没凉,他重新拿起笔。
他娘在灶房洗碗,碗碰碗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水是凉的。
王威的暑假是在地里度过的。
天还没亮他爹就起来了。不是叫他——叫他起床是有声音的,他爹每天起床后先在院子里洗一把脸,拧开压水井的时候井把嘎吱嘎吱响,那个声音飘进屋里就是闹钟。王威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还是灰的。他套上衣服,在院里舀了一瓢凉水泼在脸上,跟着他爹出了门。
1989年的夏天热得比往年早。进了7月,玉米地里的土干得裂了缝,踩上去嘎嘣响。王威掰玉米的时候弯腰弯得比去年更深——他的个子又长了,玉米秆的高度没变,所以他得弯得比以前更厉害。掰完一垄站起来的时候腰要响一下——不是疼,是骨头复位的声音。
手上的老茧比春天的时候更厚了一层。掌心最厚的那块茧子已经从黄变成了灰白色,洗不掉了。有一天他掰玉米掰到一半,右手的虎口突然一热——不是疼,是血。苞叶上有一根晒干了的硬刺扎进了虎口,他看了一眼,把刺拔出来,在衣服上蹭了一下,继续掰。
那天晚上回家洗澡,他娘看见他手上那块干了的血痂。“怎么弄的。““苞谷叶子。“
他娘没再问。
7月最热的那几天,地里不透风。玉米秆子比人高,空气就像被扣在杆子之间走不掉。王威在地里掰了不到一小时,汗就从头发里往外淌,流到眼睛里辣得睁不开。他拿袖子擦了一下——袖子也是湿的,擦不干净。他把眼睛在肩膀上蹭了一下,继续干活。
他爹在地的另一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片站着的玉米。他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地里只有玉米被掰下来的咔嚓声,和玉米秆被撞得哗哗响的声音。父子俩的节奏是一样的——每一下掰动中间间隔的时间几乎一样,像是同一个人掰的。
有一天下午,他爹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搪瓷缸子。水是温的,带着铁腥味。王威大口大口地灌,水顺着下巴淌到脖子上,在灰色褂子上洇了一片深色。
“家里四亩地不够,“他爹说,看着眼前的玉米地,没看王威,“我跟你叔说了,冬天跟他去砖窑帮工。家里的地你顶一顶。“
王威把搪瓷缸子递回去。缸子空了。
“学校——“
他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不是犹豫,是换气。好像后面的话已经在嘴边了,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空隙。
“——暑假过后就不用去了。“他说完了。
王威站在地里,脚底下踩着干裂的泥土,周围的玉米比他还高。
他没有说话。
他爹也没有等他说话。他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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