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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王威的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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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王威的账本 (第1/2页)

    那天傍晚王威刚从地里回来,在井边洗手。虎口的疤沾了水发白,他搓掉指甲缝里的泥,把袖子放下来。

    王德厚坐在门槛上卷纸烟。烟叶是自己烤的,切得粗,卷烟纸是旧报纸裁的条。他把烟卷好了叼在嘴上,没点。

    “进来。“

    王威跟着他爹进了里屋。屋里暗,窗台上搁着一盏煤油灯,还没点上。

    王德厚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布是粗蓝布,四角磨得发白。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个账本。

    账本封面是牛皮纸,边角被人翻烂了,用浆糊粘过好几回。第一页上写着一行毛笔字——王家坪村公账,从一九七三年开始记,到现在翻了十七年。王威认得他爷爷的字,也认得他爹的。两个人的字体不一样,但每一页的“结余“都对得上。

    “坐。“

    王威坐下。

    王德厚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页面上是去年的账——种子、化肥、水渠工料,每笔后面都有数字,数字后面有经手人的手印。王德厚没翻到新的一页,把账本合上,推到了王威面前。

    “你字写得不好看。“

    王威没吭声。

    “但算账不能算错。“

    王威低头看着账本的封皮。牛皮纸上有三个人的手汗——爷爷的,他爹的,现在该他的了。

    “嗯。“

    王德厚把烟点着了,起身出了里屋。

    王威一个人坐在桌前。他把账本翻开。第一页是他爷爷的笔迹——小五号毛笔录的,每个数字都端端正正地站着。他接着往后翻,翻到他爹接手的地方,字体变了,但格式没变——支出在左,收入在右,每月一结,年底汇总。

    他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第一页,从头到尾把所有的“结余“栏过了一遍。

    然后他把账本合上,去灶房盛饭。

    ---

    三天后是村里开账的日子。

    王家坪每个月对一次公账。村里的水渠、机井、公田租子,这些都得算清楚。算账的地方在村委会——村头三间平房里的最大一间,墙角堆着农具,桌上摆着一盏灯和一把算盘。

    王威到的时候屋里已经有四个老人。打头的是孙大爷,村里的老会计,管了十几年公账,去年因为眼睛不好退了。他坐在桌角,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旧账册。另外三个是村里有头脸的长辈——李二伯、赵三爷、钱叔。

    王威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把账本和算盘拿出来。

    孙大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威把算盘摆在正前方,账本翻到新的一页。李二伯开始念——“三月份水渠工料,一百三十六块。“赵三爷报人工——“用了十一个工,每工四块,四十四。“钱叔报机井电费——“二十三块五。“

    王威的手指在算盘上走。

    他先拨了个“一百三十七“。手指顿了一下,把这一行抹掉,重新拨。

    孙大爷低头看他的旧账册。旧账册上是去年三月的数字——去年三月没修水渠,但修了机耕道。孙大爷没说话,只是看着旧数字,摇了摇头。

    王威把水渠工料拨好了,接着拨人工。十一个工,四十四块,这个简单。电费二十三块五。

    他停下来,从头核了一遍。

    “合一百九十一块五。“

    孙大爷把旧账册往前推了推。“你再算算水渠那块。“

    王威低下头又拨了一遍算盘。

    “一百三十六。“

    “你爹去年修机耕道花了两百出头。今年水渠加人工加电费,能不到两百?“孙大爷说话声音不大,语气也不冲。他的质疑不是质疑王威,是质疑数字本身,“你这账不对。“

    屋里的空气静了一拍。

    “水渠工料是一百三十六,没错。“王威说。

    “你把收据拿来。“孙大爷不看王威,看他自己的旧账册。

    王威愣了一下。收据——他爹交代过他,算账要对着收据算,不能只听人报。收据在村委抽屉里锁着,钥匙在他爹那里。他刚才觉得几个数字拿脑子算就行,没去要钥匙。

    “我去拿。“

    “算了。“孙大爷把旧账册合上,“今儿就到这。“

    另外三个人站起来。孙大爷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让你爹来吧。“

    桌上的算盘珠子不动了。

    王威坐在原位上,听着四个人往外走。赵三爷走在最后,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又继续走了。

    王威把账本合上。封面上的牛皮纸被他的手汗洇湿了一小块。

    他站起来,把算盘和账本装回布包,出了村委会。

    ---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王威没吃饭。他把灶台上给他留的饭端到一边,在里屋点上了煤油灯。灯芯短,火苗缩在玻璃罩里,他把灯芯往上拨了拨。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

    收据在他爹那里。他爹去镇上还没回来。没有收据就对不了三月的账——但他可以对之前的。

    他翻开账本,从第一页开始。一九七三年的账——他爷爷的笔迹。支出栏第一行:修井,一百二十块。下面列了明细:石料八十,人工三十,烟酒十块。每一个数字都端端正正,像刻上去的。

    他拨了一个一百二。

    拨掉。重拨。

    又拨了一个。

    算盘珠子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蛙叫了一会儿停了,不知道是被算盘声盖住了还是自己歇了。

    王威的手在算盘上走了两个多钟头。虎口上的疤在灯底下忽明忽暗。握算盘和握犁把使的是同一块肌肉——这块肉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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