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十次醒来 (第2/2页)
被关进来就在训练自己分辨每一种脚步声,送饭的、换防的、巡查的、路过停下来撒尿的。那个人不一样,她练过,每一步都落在砖缝最不容易出声的位置。
赵辞。
他把令牌重新包好,塞进怀里。这一次他带走了它。外面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斜阳从窗纸西侧移到了东侧,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痕。他坐在那道光痕旁边,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脑子里把前十回的轨迹重新排了一遍。
第一回他试图辩解清白,被赐死。
第二回他联络靖王,被出卖。
第三回他装疯,皇帝暗中派了三拨人来试探。
第四回他策动东宫旧属起事,兵败被擒。
第五回他逃了,逃出宫墙三里地,被追上来的禁军一箭射穿了后心。
第六回他什么也没做,不出声,不动作,不联络任何人,结果病死在了冷宫里。
第七回,第八回,第九回。
每一回死法不同,可每一回到最后关头,都会有一些“恰好“出现的信息递到他面前。一封门缝里塞进来的密信,一个看守醉酒后漏嘴的消息,一名送饭太监袖口滑落的纸片。那些信息给了他一线希望,让他撑着多活了几天,然后在他以为自己终于抓住什么的时候,把他推下更深的悬崖。
像一只被反复放进迷宫的老鼠。每一次都以为找到了出口,每一次都倒在出口前三步。
李承稷睁开眼睛,看着横梁上那道焦痕。他在心里问了一句话,没有出声,嘴唇也没有动,只是让那个念头从脑子里沉下去,沉到很深的地方。
你到底想让我看到什么?
远处午门的鼓声传过来,咚,咚,咚,一声接一声,沉沉的,压着整座宫城的脊梁。冷宫外面禁军换防的脚步声整齐划一,更远的地方早朝散了,官员们鱼贯而出,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低语声混在一起。而皇宫最深处,毓庆宫的暖阁里,大胤天子李衍放下朱笔,对身边的内侍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轻不重,内侍躬身退了出去。
李衍的目光落在案角一枚旧玉佩上。玉佩成色寻常,雕工也粗,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耳朵一长一短,像是小孩子捏出来的泥胚子晾干了打磨成的。
他看了很久。久到案上的茶凉透了,外面的光线从正午的白亮变成了午后偏黄的暖色。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对着空无一人的殿阁在说话。
“谢重楼今日进宫了没有?“
殿外有人应声,回说谢阁主在钦天监观星,传了话来说今夜有异象,请圣上移驾登高台。李衍的手指在那枚旧玉佩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他垂下眼睛,说了一句“告诉他朕等着“,然后重新拿起了朱笔。
冷宫里,李承稷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馊粥端起来喝了一口。粥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腐败的酸味,烫不了他的舌根,也暖不了他的胃。他把碗搁回地上,手伸进衣襟摸了摸那枚贴身戴着的玉佩。
温的。这枚玉从第一回带到现在,九次死亡九次重生,它从来没有离过身。小时候母妃给他的,说是保平安。他戴了十六年,冷宫里砸墙踢门多少回,它连一道新印子都没添过。他以前从没在意过这件事,可现在他开始在意了。
谢重楼。锁魂咒。读档重生。那枚玉如果真的是咒术附着的地方,为什么他一次都没有察觉?为什么每一次死后回档,他重新睁眼的时候,第一个感受到的就是胸口那一点温热的触感?
他的手指沿着玉的边缘摸了一圈,忽然停住了。背面有一道极浅的凹痕,细且直,横贯玉身的中段。以前有吗?他不确定。玉佩贴身戴了十六年,表面磨损是常有的事,可那道凹痕的形状太规整了,不像是衣料磨出来的,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嵌进去过又被取出来之后留下的一条缝。
他沿着那道缝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玉身完整,没有开裂,没有缺损,可那道凹痕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这枚玉不是一整块雕出来的。它曾经被人打开过,里面放过什么东西,后来又被人取走了。
母妃临终前那段日子总是关着门跟人说话。他趴在门缝外面,什么也听不清。她死后宫人整理遗物,这枚玉佩被送到他手里,说是母妃留给他的,让他贴身戴着。可那些放进玉里又取出来的东西,是在她生前还是死后发生的事?
他不知道。他把玉佩重新塞回衣襟里面,贴着心口放好。窗外最后一缕日光正在收窄,从地砖的东边一路退到了门槛边上。黑暗从墙角漫上来,一点一点吞没了整间屋子。
李承稷坐在黑暗里,等着子时。
他知道赵辞今夜会来。铜令里的纸条上写了四个字,笔迹纤细,墨色极淡,是趁令牌被收进东宫旧档里的时候塞进去的,还是沈渡在世时就夹在夹层里的,他不确定。可他知道那四个字是真的。
子时。他等着。
远处毓庆宫的丝竹声隐约飘过来,隔着重重宫墙,听不真切,只偶尔有一缕高亢的笛音被风送进冷宫的院子,在墙头上旋了半圈又散了。他的父皇在宴客,他的弟弟们在杯盏交错间谈笑风生。而他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坐着,怀里揣着一枚十六年前被人打开过的玉佩,胸口贴着那一点温热的触感。
第十回了。
他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笑完之后又把嘴角收回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外面的更鼓正敲过二更,离子时还早。他把袖子拢了拢,呼吸慢慢放匀了,闭着眼睛养神。
子时来的时候,他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