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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枯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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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枯井 (第1/2页)

    他从狗洞里面滚出来的时候,后背的衣服撕开了一道长口子。夜风从豁口灌进去贴着脊梁骨吹,凉得像是有人拿薄刃的刀沿着他的背脊刮了一路。

    李承稷趴在冻硬的泥地上没有立刻起身。他先把脸贴着土,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鼓似的,在耳膜里撞着。远处的巡夜脚步声正在往相反的方向移动,靴子踩在宫道上的声音越来越轻,快要消失在宫墙的转角后面了。半盏茶的空档,他还有时间。

    他爬起来,弓着腰沿墙根往北摸。图纸上那条路线他闭着眼睛都能背下来,穿过两重夹道,绕过一口废弃的荷塘,贴着浣衣局的院墙走到底,左转第三棵槐树。夜里的宫城跟白天是两个样子。他白天走过太多次,东宫的台阶毓庆宫的廊柱御书房的汉白玉栏杆,每一样他都熟悉得像是自己身体的延伸。可现在他贴着阴影走,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露出了那些他从不曾留意的侧面。夹道尽头堆着半人高的枯枝,枝干交错盘结,覆着一层灰白的霜。荷塘早已干涸了,塘底的淤泥裂成龟背一样的纹路,每一道缝里都蓄着前几日落下的雨水,映着天幕上几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星子。

    他贴着浣衣局的院墙放轻脚步。墙里面有人在夜里洗衣裳,棒槌砸在青石板上,闷闷的,隔着一道墙传出来。他等那棒槌声连响了三次才挪动一步,借着声音盖住自己脚步的动静。棒槌声停了,他也停了。如此反复了四五回,浣衣局的院墙走到了尽头。

    第三棵槐树出现了。树干粗得合抱不拢,树皮皴裂,一道一道纵深的沟壑像是老人手背上的纹路,里面嵌着陈年的泥土和青苔。树底下果然有一口井,井口盖着一块青石板,石板上落满了干枯的槐叶。他蹲下来,掌心贴着石板边缘用力推了一下,石板吱呀一声移开了一条窄缝。一股混着泥土和朽木的潮气从井下涌上来,扑在脸上,带着沉沉的凉意。

    他把石板又推开一些,侧身将上半身探进井口。脚尖往下探的时候踩到了第一处凹槽,有人在前壁上凿出了落脚的地方,一块接一块,间距均匀。他踩实了,手扶着砖壁上的缝隙,一点一点往下沉。井比他预想的深。他数着脚下的凹槽往下落了十几步,头顶的井口已经缩成了一团巴掌大的灰白色,月光照不到这么深的地方。黑暗浓得像是有人往井里灌了一整池的墨汁,他只能靠指尖摸索砖壁上的凹凸来判断位置。

    又落了四五步,脚尖忽然踩空了。他的心猛地一抽,手指死死抠进砖缝里,整个人悬在井壁上吊了两三息的工夫才稳住。等心跳缓下来,他慢慢把脚往下探。下面不是空的。脚尖触到了一片硬实的土面,带着潮湿的凉意。

    他松手落下去,膝盖弯了一下缓冲着地的冲力,蹲稳了没有急着动。他把呼吸喘匀,从怀里掏出那卷绢帛展开,用指尖去摸上面的墨线纹路。井底向北第三块砖往外抽,他摸到北面的井壁,手指一块一块数过去。第三块砖的边缘比其他砖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抽出来又塞回去过。他抠住砖缝往外一拉,砖块松动了,后面露出一道窄窄的裂口,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裂口里面透出极微弱的光。他侧着身子挤入裂口,肩膀蹭着两边的土壁,脚下的地面从井底那种硬实的土变成了松软的沙。裂口越走越宽,渐渐地能直起腰来了,那缕光也越来越清晰,是从前方转弯处漏过来的,昏黄而稳定。他转过弯,眼前是一条窄长的地道。两壁砌着青砖,头顶是弧形的砖券,脚下的砖铺得平整干爽。地道每隔十来步就有一盏嵌进壁龛里的小油灯,灯芯上拢着一团豆大的焰火。

    这条道有人常年维护。灯盏里有油,地上几乎没有积灰,连砖缝中间都干干净净,像是有人拿扫帚一寸一寸地扫过。他沿着地道往前走,脚步声在弧形的砖顶上来回弹着,叠成一串低低的回响。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地道开始向上抬升,坡度渐渐陡了,尽头是一堵砖墙。墙上嵌着一只铁环。他握住铁环往怀里拉,那堵砖墙整面向内转开,后面露出一道窄木梯。木梯上方挡着一块木板,木板上面透进来黄澄澄的灯光,还有一股甜腻的脂粉气味。

    他把砖墙合拢,爬上木梯,抬手顶开了木板。头顶是一间小小的后院,院墙上搭着晾晒的布匹,几只陶缸靠墙角放着,缸口飘出花露的淡香。院子尽头有一间屋子,窗纸上映着灯光,有人影在灯下走动。他爬出来,回身把木板盖好,木板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浮土,他踩上去的脚印清楚地印在上面。他弯腰把脚印拨散了,然后转身朝亮着灯的那间屋子走过去。到了门口,门从里面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站在门框里,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她看见他,没有惊讶,只往旁边让了让身子,说进来吧衣裳湿了。李承稷迈过门槛。屋子里烧着炭火,暖意扑上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头才后知后觉地疼了起来,之前一直冻着没知觉,这会儿暖过来反而开始刺刺地痛了。低头看一眼,指尖上全是磨破的血口子,在井壁上抠砖缝的时候磨出来的。老妇人把姜汤搁在桌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身灰布短打的衣裳搭在椅背上。后院井里打了水洗把脸再换,她说,脸上的泥擦干净了出门才不惹眼。铺子后门出去就是西市,天亮之前早点摊子就出来了,你混在里头走,没人认得出。

    李承稷端起姜汤喝了一口。热辣的汤汁滚过喉咙,落到空荡荡的胃里,那股暖意从腹中慢慢往外扩散,手指尖的疼痛也跟着清晰了几分。他透过碗沿的雾气看着老妇人忙碌的背影,她手脚利落,不看他不多问也不寒暄,像是接应过很多个从暗处来的人。

    “赵辞让你在这里等我?“他问。老妇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答话,转身出门去后院提水了。李承稷把姜汤喝完,杯子放回桌面,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屋子小,陈设简单,一张桌一把椅一张窄床一只旧柜,柜门虚掩着露出一角叠得齐整的衣裳。

    他的目光落在柜子旁边墙上挂着的一面铜镜上。镜子里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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