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画中人 (第1/2页)
清晨的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的时候,李承稷已经醒了很久。他一夜没有睡踏实,翻来覆去总在半梦半醒之间浮着,胸口那三样东西交替地温凉着他的皮肤,像三颗不同节拍的心跳。
他起了身,用桌上那半壶隔夜的凉水洗了把脸。水凉得激人,他掬了两捧泼在面门上,那股冷意从脸颊直冲脑顶,一夜的混沌被冲散了大半。他把衣襟整了整,三样东西重新贴胸放好,推门出去。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在晨光里静立着,昨晚落下来的那枚干果子还躺在地上,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干褐色的籽粒。
他走出客栈,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西市已经醒了,包子铺的蒸气、油条锅的沸响、菜贩和买主的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从巷口涌过来。他穿过那些声音,拐进昨日那条窄巷。卖香烛纸钱的铺子还没开门,门板严严实实地排着。巷底矮墙上的枯藤在晨光底下露出另一副模样,那些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露水,日光照上去,每一滴水珠都亮得像一粒碎银子。
他走到那扇窄门前站住。门缝里没有声音透出来。他抬手叩了两下门,隔了片刻又叩了两下。门吱呀一声开了,还是昨天那个满脸褶子的老头,眯着眼睛看了他,往旁边让了让。
李承稷跨进门去。灶台上的火还熄着,屋子里有一股隔夜的柴灰气味。他径直走到那幅画跟前站定了,仰着头看。清晨的光线从北墙那扇小窗照进来,正好落在画面上。他这才看清了画上更多的细节,母妃的鬓角压着一枚极小的珠花,耳垂上悬着一粒圆润的白玉坠子。那些都是他幼年模糊记忆里的东西,被这幅画上细碎的笔触一一勾了出来。
“你昨天晚上没开?“老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了灶火,水壶搁上去,火舌从灶膛里探出来舔着壶底。
“没有。“李承稷没有回头,目光还钉在画面上,“她说勿启,我总得先想明白。“
“想明白了?“
“没有。“
老头轻轻哼了一声,像是笑,又像是叹气。水壶开始响了,他从柜子里摸出两只碗搁在桌上,把滚水冲进去。茶香很淡,跟昨天那碗几乎一个颜色。
李承稷从画前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他看了看那碗清茶,又看了看对面那张皱纹纵横的脸。
“你替她守画二十年,这幅画是她什么时候留下来的?“他问。
“跟你那支竹筒同一年同一个夜里。“老头端起碗来抿了一口,“她那天夜里来的时候带了两样东西,一样竹筒,一样这卷画。画是她自己裹了油布夹在腋下带来的。她把竹筒交给我之后,又从袖口里抽出这幅画来,说挂在灶台边上,每天能看见就好。“
“她有没有说过为什么要把画留下?“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根柴断成两截,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灶台前的地面上,很快暗了下去。
“我问过。“他说,“那天夜里我问她,你人不在了,留一幅画叫一个老头子天天看着,这不是存心折磨人么。她听了之后笑了一声,笑了很长时间,笑到最后声音都哑了。她说我就是不想让你们把我忘了。这幅画留着,每天看一看,你们就还能记得我活着的时候的模样。“
李承稷低下头看着碗里淡薄的茶水。水面上浮着一片细小的茶叶梗,打着旋缓缓地转。他的指尖在碗沿上慢慢摩挲着,指腹上的碎伤口子被热茶熏得微微发痒。
“她走的时候你送了她没有?“
老头没有立即回答。他端着碗又喝了一口,把碗搁下来的时候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送了。“他说,“我送她到后门口,她那天穿一件灰斗篷。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来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如果将来那个少年来取竹筒的时候还没长到跟她齐肩高,就让他再等几年再来拿。可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又低头自己笑了一下,说算了,不等了。不管他多高,来了就给他。反正该知道的他总要知道的,早晚而已。“
李承稷微微偏过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到桌面的高度,又比量了一下画中人的位置。他现在坐着比母妃的画中形象矮出不少,可他六岁的时候连母妃的腰都不到。如今至少长到了她肩膀的高度了。
“你开那封信了吗?“老头忽然问。
“还没有。“
“那你今天来做什么?“
李承稷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这个老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像一潭深水底下的泥沙沉淀了多年,什么也搅不起来的澄澈。
“我想再看一看那幅画。“他说。
老头没有再问。他把桌上的碗收了,端到灶台那边搁着,背对着他开始洗刷。水声哗啦响了一阵又静下来,然后是碗被搁在木架上干燥的磕碰声。李承稷从桌前站起来重新走到画跟前,这次他站得比方才更近一些。鼻尖几乎要碰到画面上的墨迹了,他甚至能看到勾勒鬓角的那一笔起笔处带着一个小小的顿点。
那一顿是母妃惯常的用笔习惯。他小时候她教他描红,每一笔的起首都爱顿一下再行笔。他说她顿的那一下太用力了不好看,她说你长大了就知道了,顿那一下是告诉后面所有跟着的笔画,我在这里,你们跟着我走。
他退后一步。画面上的母妃微微侧着脸望着远方,嘴角衔着那抹欲言又止的弧度。他从前一直以为那个表情是悲伤,可如今站在二十年后的清晨重新看它,才发觉那不是悲伤。那是一个人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之后,安静地等着结果的模样。她该交代的已经交代了,竹筒留下了,画留下了,嘱咐说了,接下来就只剩等了。
等一个少年长到她肩膀高,拿着两文钱买到一碗茶叶末子。然后打开那封信。
李承稷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只竹筒。蜡封上的两个字隔着衣料硌着他的指腹。勿启。可她如果不希望他打开,又为什么要大费周章让他走到这一层?让他先找到老头,再找到客栈,再从床板底下抽出那张纸。每一步都像是她安排好了的一盘棋,她算准了他会走到哪一步,算准了他什么时候该知道什么。
如今他该知道的差不多了,竹筒就在他怀里。她写勿启的时候究竟是什么心情?是真心不想让他开,还是知道她越写勿启他越想打开?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老头还在灶台前面背对着他,没有送出来。窄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他听见灶膛里的柴火又噼啪响了一声。巷子里还是那样安静,晨光已经照到了矮墙的一半高度,枯藤上的露水被晒干了大半,只剩背阴面还挂着几滴。
他沿着巷子往外走,经过香烛铺的时候门板已经卸下来两扇了。铺子里的老板正把一摞黄纸往柜台上码,看见他路过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去了。他走出巷口站在西市街边停了一会儿。人群从他身边流过,卖菜的挑子包子铺的热气糖葫芦草把上的红果子在日头底下亮得耀眼。他站在那片喧嚣中间摸出那只竹筒托在掌心里看了一眼,又重新收回怀里。
他没有回客栈。他沿着西市往南走,一直走到西市最南边的一道石拱桥。桥下是一条不太宽的河,河水缓着流,水面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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