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旧木枯尽,方为新生 (第2/2页)
这些老家伙,已经走到了今天。哪怕真让我在这里再枯守百年,守到坐化那一天……”
“我也认!”
老人声音越来越重。
“可他们呢?!”
他猛地抬起头。
这一刻,明觉像是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他见过大觉真正鼎盛的时候。
见过祖庭钟声响彻群山,见过五洲佛门来此问道,也见过一代又一代年轻僧人从这里走出去,将大觉之名带向五洲。
那个时候的大觉。是万佛之始,也是万佛之祖!
而如今……这一世诸道齐出,五洲天骄并起,一个又一个沉寂多年的古老道统重新走到了世人面前。
甚至连大觉自己,也终于等来了双生佛子!
想到这里,明觉下意识看了一眼清寂与照微。随后,又像是想起了祖庭那些晨钟才响,便已经坐在古殿石阶下诵经参悟的小沙弥。
想起那些年纪尚幼,抱着佛经在古庙中一坐便是一整日的孩子,也想起一代又一代,从他们眼前慢慢长起来的年轻僧人。
“大觉天树确实能给他们机缘!能观旧道,悟佛意,也能得到外面很多人求都求不到的馈赠!”
“这些我从来没有否认过!”
明觉声音陡然拔高:“可修行人的路,难道就只能守在一棵树下吗?!”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老人却已经压不住心里那股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情绪。
“如今是什么世道?!诸道齐出!五洲天骄并起!”
“一个又一个古老道统重新走到世人面前,他们的年轻一代早已经离开山门,入秘境,走古地,争机缘,和这一世真正的人杰争锋!”
“万佛之中,其他道统同样如此!他们的年轻人已经走出去了!”
“有人行遍五洲,有人开坛论法,有人与诸洲天骄争道,也有人将自己的佛法真正带到祖庭之外!”
说到这里,明觉猛地抬手,指向脚下!
“可大觉呢?!”
这一声甚至在周围古老木壁间震出了一道低低回音:“大觉是什么地方?!万佛之始!万佛之祖!”
“昔年天下佛法从这里而出,五洲多少佛门道统追根溯源,都要回到大觉!”
“我亲眼见过那个时候的大觉,究竟是什么模样!”
“可到了今天呢?!”
明觉眼里的痛苦越来越浓:“我们把越来越多的人留在祖庭,把越来越多的灵物、底蕴、时间送进古树,就为了让它再撑几年!”
“是!”
“古树能给年轻人机缘!可五洲就没有机缘吗?!天地就没有大道吗?!”
“这一世那些真正走出来的人,哪一个是一辈子守在山门里面走到今天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甚至连原本低垂在身侧的手,都因为情绪而微微绷紧。
“他们本来就该走出去!去看五洲!去走自己的道!去和这一世真正的天骄争!”
“去让天下人知道,大觉还在!让五洲知道,万佛之始到了今天,依旧有人!”
明觉猛地转头,目光从清寂与照微身上掠过,声音却在这一刻明显顿了一下。
“多少年了……”
“大觉才重新等来这一世。”
“才重新等来佛子出世。”
“可现在……甚至连佛子才刚刚出世,都要先走进古树。替它疏旧络,替它接断处,替它去处理这些已经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问题。”
“今日如此,以后呢?!”
“下一代呢?!再下一代呢?!”
老人眼眶周围那些深深的皱纹已经绷紧:“难道大觉以后每一代最有天赋的年轻人,都要先把最好的那些年耗在这里吗?!”
“等其他道统的年轻人已经走遍五洲,走出了自己的大道,我们大觉的年轻一代,还在祖庭里守着、修着、补着?!”
明觉说到这里,眼前仿佛又一次出现了那些坐在古殿下的小沙弥。
他们还小,有些甚至还不知道五洲究竟有多大。可有朝一日,他们也会长大,也会走到自己今日站着的位置。
想到这里,明觉声音里的激动忽然多出了一丝更深的痛苦。
“我不是怕守!我怕的是……这条路根本没有尽头!”
老人声音重重落下,可紧接着,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里的情绪反而变得更加复杂。
“甚至我更怕……这条路所谓的尽头,本就是枯灭!”
这几个字出口以后,明觉自己都停了一下。
“若根已经朽尽,若这棵树真的已经走到了它这一世的尽头,那我们今日接一处,明日补一处,又究竟是在救它……”
“还是只是在把一个本该到来的结局,一年又一年地往后拖?”
四周没有人说话,明觉的声音却已经带上了一丝压不住的颤意。
“若再这样下去……年轻一代越来越少,真正走出去的人越来越少,青黄不接!”
“甚至——甚至传承断代!”
最后四个字落下,明觉自己先停住了。刚才那股几乎冲到最高处的情绪,也像是在这一刻突然失去了支撑。
老人站在那里,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没有马上继续说。刚才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口,也在一点一点平缓下来。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些仍在缓慢流动的古老脉络,又看向更远处那些一路没入黑暗,不知道究竟断了多少处的庞大古根。
脸上的激动没有了,只剩下一种深得化不开的疲惫与痛苦,他是真的守过,也是真的不舍。
正因为亲眼见过大觉最盛的时候,才更加不愿看着那个曾经让五洲万佛来此问道的大觉,一代又一代被困在一条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头的路上。
许久,明觉终于缓缓合起双手,低下头:“阿弥陀佛……”
这一声佛号很轻,像是在念给所有人听。又更像是在压住自己刚才那些已经失控的情绪。等到声音彻底散去,老人沉默了很久,再抬起头时,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已经重新恢复了平静。
“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激动:“有些东西若只是伤了,自然该修。该接的接,该补的补,只要还有救,就不该放弃。”
明觉慢慢抬起头,望向那些横亘在黑暗深处的巨大古根。
“可若根已经朽遍五洲……若旧木,也真的走到了尽头。”
他停顿了很久:“与其困在病中,年年续命,不如让它真正走完这一世。”
“旧木寂灭,枯尽之后……未必没有新生。”
最后几个字落下,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明尘靠着身后的古根,胸前那道青金色生机还在缓缓流转,只是此刻再看向明觉时,脸上的怒意已经复杂了许多。
明空同样站在那里,从最开始的震怒,到现在,他眼中的情绪已经不知道变化了多少次。
他们都听明白了,明觉不是恨古树,更不是像明渡一样站到了另一边。
恰恰相反,他愿意自己守,甚至愿意把剩下的百年寿元全部耗死在这里。可他不愿意看到大觉之后的一代、两代、十代人,也全部围着一棵始终救不回来的古树耗下去。
在他看来,古树若真的已经走到了尽头。
放手……未必不是另一种救。
清寂从始至终都没有打断,直到明觉彻底说完,他才安静地看了老人很久。
“所以在你看来……舍了古树,反而是在救大觉?”
明觉没有回答,可也没有否认。
清寂看着他,片刻以后,他声音依旧很平静。又问了一句:“那祖庭之中……这样想的,不止你一个吧?”
明觉神色终于出现了一瞬变化,他抬起头,看向清寂。嘴唇似乎动了一下。
可最后,老人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重新垂下了眼,沉默不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