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釜底抽薪 (第1/2页)
六月的塞外,风裹着沙砾和血腥味,扑在震虏营染血的旌旗上。
镇北王朱瞻均甲胄未卸,站在狼牙岭临时营帐的舆图前,指尖沿着墨线缓缓滑过漠南诸部放牧之地。
刚刚结束的鹰愁涧一战,斩敌千二、俘敌八百,震虏营伤亡不过四十余人,捷报传回京城时,满朝震动。
可他在营帐里和于谦对坐的时候,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殿下,”于谦将一封誊抄的信报推过来,“京城暗桩来报:皇长孙殿下被圣上罚闭门思过三月,东宫匠作监也裁撤了,可詹事府旧属并未全部散尽。那些被圣上替换下去的人,有不少并未出京,而是转入东宫夹壁院落,给瞻基递送消息。”
朱瞻均端起粗瓷碗喝了口涩茶,眼皮低垂:“他闲不住的。我鹰愁涧的捷报传进京,等于告诉他,再有两年,我就能把北元残部彻底扫平。到时我挟不世军功、握震虏营五万新军,他那个储位还坐得住?”
“所以臣以为,瞻基必然会走一步险棋。”于谦站起来,走到帐口,掀开皮帘望着远处灰黄的天幕,“当年齐仲明能勾结阿鲁台,靠的是静坛寺那条通敌暗线。如今静坛寺被圣上亲自查抄,王振下狱,阿鲁台在京城的耳根子却未必全被拔净。总有些漏网之鱼,像水蛭一样蛰伏在暗渠里,等着人重新把它们钓出来。”
朱瞻均放下碗,转头看他:“你打算怎么钓?”
于谦笑了笑:“臣已在钓鱼了。周顺,还活着。”
从西山工坊到宣府,再从宣府入塞,周顺那条命本是捏在朱瞻均手里的。当年工坊镂刻间副管事周顺,是东宫匠作监早年安插进西山的暗桩,被萧七娘拼了两个月的总检名单掀出真面目后,于谦并没有急着拿人。他只是在周顺常去的接头砖缝里,一层一层地换上了“喂”给东宫的东西。
七月初三,朝堂上关于二次北征的方略刚定下来,东宫那边就收到了周顺拼死传出的一封密报:镇北王拟于八月初出虎牢口,沿漠南旧驿道直插狼居胥,辎重粮秣随军携带,兵力合计四万二千,其中震虏营新军三万六千,宣府、大同抽调精锐六千,另有民夫一万两千人转运火器弹药。
朱瞻基看到这封密报时,正被朱棣罚在东宫偏殿读书。他把密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转手交给贴身太监康宁,命他连夜出城,寻城北聚宝货栈的掌柜胡九思。
聚宝货栈表面上是贩卖皮货药材的商栈,可柜上往来的账簿里,夹着静坛寺惠通和尚当年留下的最后一条暗线。朱瞻基知道齐仲明死了、王振也死了,可这条暗线是连王振都不曾知晓的——那是阿鲁台早年安插进京的最后一个“活棋”。他要借着这条线,把真正的情报送出关去。
七月十四,聚宝货栈后院地窖里,康宁把一封火漆印封的信塞进胡九思手里:“告诉阿鲁台,朱瞻均在虎牢口外五十里的骆驼坳设有辎重暂存点,八千石粮秣、三百车弹药,护卫只有一千二百骑。他若想报仇,就该去烧这个地方。只要他烧了朱瞻均的粮道,京里自然有人替他拖住朱瞻均的后援。”
胡九思是北元旧部,早年在宣府之战里跟着阿鲁台冲过阵,后来被齐仲明看中,改名换姓潜入京城,明面上做皮货生意,暗地里就干巴巴地等着有一天重新为阿鲁台递刀。他接过信时,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兴奋。
他却不知道,自己从踏出城北门的那一步起,身后就缀着三双锦衣卫的暗影。纪纲的百户陈立早在五日前便混进了聚宝货栈的卸货队里,把胡九思与城外庄头的每一次碰头都报送给了镇北王府的暗桩。于谦根本不想拦截那封信——他要让阿鲁台“如约”收到消息,然后再把他引进另一个口袋。
而那个口袋,已经被朱瞻均的手轻轻按在了舆图上。
................
狼牙岭营帐里,于谦指着舆图上一道南北走向的狭长山谷:“骆驼坳,在虎牢口外四十七里,两山夹一谷,北口接漠北草原,南口通宣府大道。谷内水草还算丰茂,是极好的扎营所在。瞻基想让人烧了我们的辎重,他一定挑了骆驼坳。”
朱瞻均用手指量了量距离:“若阿鲁台从肯特山老营出发,快马两天两夜能到骆驼坳。但鹰愁涧一战后,他没有两万以上兵力不敢轻易找我决战。你告诉他我在那囤粮,他会带多少人?”
“阿鲁台用兵素来谨慎,但这些年北元被压得喘不过气,他急需一场胜仗来稳住内部。他至少会带本部精骑两万,甚至三万人马。”于谦用炭笔在舆图上画了一道弧线,“我们不在骆驼坳等他,我们让骆驼坳做饵,让他以为我们真的守在那里——可我们真正的伏击圈,设在骆驼坳以南三十里的断壑峡。”
“断壑峡?”朱瞻均微微一怔,“那不是一条废道?”
“是我让周顺改的。”于谦目光平静,“周顺传回东宫的密报里,骆驼坳是主仓,而断壑峡是‘备而不用’的转运通道。阿鲁台若知道骆驼坳有三千守军,他一定会绕行断壑峡,想从南口偷袭辎重队的后路。我们让他看见的一切,都是我们想让他看见的。”
果然如于谦所料。胡九思的信送到阿鲁台手里之后,阿鲁台没有立刻动兵,而是先派出三拨斥候沿虎牢口方向侦测。每一拨斥候都被震虏营的游骑“恰到好处”地放走了一两个人,让他们带回同样的消息:骆驼坳确实堆满了粮车和弹药箱,防守兵力不过千余人,而断壑峡方向有一条新踩出来的车辙道,直通宣府官道,显然是朱瞻均留作紧急转运的备用通道。
阿鲁台的心腹大将巴图尔看了三遍斥候密报,进言道:“太师,朱瞻均的震虏营火器厉害,正面硬拼我军不是对手。但若偷袭他的粮道,让他兵马没有弹药、没有粮食,那火器再厉害,也只是一堆铁管。属下愿领本部精骑一万五千,趁夜色摸进断壑峡,从南口杀透他的辎重队,放火烧了那些车。”
阿鲁台盯着骆驼坳与断壑峡之间的地形,忽然问:“骆驼坳南口有守军?”
“斥候看到有三百骑巡逻,余者都在谷外扎营。”巴图尔答。
阿鲁台沉默良久,最后还是点了头:“不要贪多。烧完辎重即刻撤出,若有追兵,往北退入狼居胥山麓。”
七月二十二日,巴图尔领一万五千精骑,从肯特山老营出发,日夜兼程,绕开震虏营的游骑侦逻,果然在七月二十六日夜摸到了断壑峡南口。月光下,他看到谷道里停着一列列长串的骡车,有些苫布半搭着,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弹药箱。外围有一队打着火把巡逻的明军,约莫三四百人,稀稀拉拉,懒懒散散。
巴图尔大喜,喝令诸军下马步行,火绳只留一半,待摸到辎重车旁骤然发难。他亲自带着八百敢死之士,弯着腰摸进了谷口。
可就在他踩上第一辆骡车的车辕、伸手掀开苫布的一瞬间,一股冰冷的杀意从两侧崖壁骤然而至。
苫布底下哪里是火药箱?分明是一排排裹着油布的震虏营后装线膛枪,枪口正对着谷口。
巴图尔脸色大变,喊声未落,就听头顶轰地一声,两支烟花拖着白亮的尾焰腾空而起,把整个断壑峡照得如同白昼。紧接着,一道沉稳的命令从崖上传下:
“放。”
第一排枪声像炸雷一样卷过峡谷。
铅弹挟着尖啸,迎面把巴图尔身前的十几名亲兵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