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自林帅以来 (第2/2页)
如何如何。
莫宗岷放下信,细想。
王浩川如今已是正六品的开封府通判,一年时间,从白身坐到这个位子——京官,比自己这个秦州通判强的太多了。京里谁不知道,这是官家跟前的红人,前途不可限量。
再说,王浩川与灵州的林昭等人交情深厚,情同手足。现在林昭朝廷二品大员,想到这里他苦笑了下。这个一年前的下属,现在自己需要仰视才见。
莫家结了这门亲,就多了一层照应。妹妹嫁过去,不亏。
越想越觉得这门亲事不错。他微微点头,自语道:
“也罢,倒也配得上清沅。”
只是父亲信里有一笔,他看了直摇头:
——聘礼中有宅一区,直七千贯。以宅为聘,逾制矣,吾甚不喜。
骂完了逾制,父亲在信末又添半句:
然观其人,静而有断,是个做事的。汝妹亦许之。
莫宗岷失笑。老爷子一辈子这样:嘴上骂的是礼,心里算的是路。
正想着,院外传来急促的叩门声。
“通判!宣抚使司急递!”
莫宗岷心里一沉,这个时辰的宣抚司文书,十有八九是军需调拨。他整衣出迎,回房拆封,一目十行——
不是军需。
——秦州签判种冽,权摄兴庆府知府事;
——许种冽于秦州中文官内,自选属官随行赴任;
——秦州事,着通判莫宗岷权领,毋令废弛。
莫宗岷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把札子搁在案上,人靠进椅背,半天没说话。
种冽。从七品的签判,权摄兴庆府知府。
兴庆府——西夏的伪都。那把交椅,从四品才够得着边。种冽从七品,这是要飞吗?
怎么谁沾了林昭这些人都要飞吗?
吏部会准吗?不会。资序差着六级,文书递上去,照规矩该打回来。
可林昭难道不知道吏部不会准?他一定知道。知道了,还这么写,那就是他笃定,写上去的就是准的。
他的把握在哪儿?
莫宗岷慢慢想明白了:他的把握,就是整个西疆,只能按照他的意思来。因为西疆是他打下来的。没有他,就没有西疆——这话不是狂,是面上的实情。
至于自己……
莫宗岷自嘲地笑了笑。札子上那个“权领”,没让他生出多少欢喜。这几个月,衙门的事本来就是通判厅在管,秦州的州务,本来就是他莫宗岷在做。如今一张纸下来,把他一直做的事写在了纸上——而已。
升了吗?没有。反倒把一句话写明白了:林昭没拿他当自己人。
否则,调去兴庆府的,就该是他。
论才干,他不觉得自己比种冽差。差的不是才干,是远近。
他闭了闭眼,忽然又想起家书上的事,妹妹许了王浩川,王浩川与林帅亲同手足,那么他与那位林帅,往后也算拐着弯的亲故了。
只是这层关系,林帅多半还不知道。
莫宗岷暗里笑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莫宗岷揣着札子,直奔签判厅。
种冽正在案前核今年各地秋粮、军粮。见通判一早就亲自进门,他站起身:“莫通判,何事这么急?”
莫宗岷把札子递过去:“你自己看。”
种冽接过来,扫了一眼,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案上。
“权摄……兴庆府知府?”
他又从头看了一遍,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过。看完,抬头:
“莫通判,这札子,是不是错递了?”
“札子送到衙门,我亲手给你送来。”莫宗岷道,“没递错。印你也看见了。”
种冽不说话了。
他站在案前,胸前那件青袍旧得发白。兴庆府知府,西夏伪都的首任大宋知府,往后修史,这一笔是要进职官志的。从四品的绯袍,他连想都没敢想过。
这能成吗?
可心里那股热乎劲儿翻上来的时候,他最先想起的,是一年半前秦家的旧事。
那一次,他无意间收到抜都鲁的信认识了林昭,然后帮了他。
一年半后——这回报是不是大了点?
莫宗岷看着他,忽然明白林昭是念旧的,他用人先翻旧账:谁在他没起来的时候正经搭过手,他都记着。
“兴庆府不是好地方。”莫宗岷淡淡道,“西边凉州还有夏主的残部,北面弥陀洞驻着金人,城里党项遗民几万口。你去做那个知府,做好了是首任名臣;做砸了,头一个抵命。种冽,想清楚。”
“想清楚了。”
种冽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黄河西岸那一点上,声音不高,却一句是一句:
“凉州的夏人,失了都城,人心已散。几年内掀不起浪花,要看住的是散兵;金人在弥陀洞,暂时不会南顾,那是林帅跟庙堂的事,我管不着;城里上万党项百姓,靠的不是刀,是抚。
他回过头:“莫通判,秦州衙门里,有通党项语的官吗?”
莫宗岷面无表情:“有。可你挑走了,秦州的蕃讼谁断?”
“忍痛。”种冽道,“秦州是后方,兴庆府是前方。前方的事,大。”
莫宗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在心里认了输,这个人嘴上还没接印,心里已经把兴庆府当成自己的府了。方才他还笃定“论才干不比种冽差”;这会儿他改了主意:差的,就是这一口气。
种冽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发白的青袍,忽然笑了,一巴掌拍在案上:
“林帅知遇之恩,种某必不负所托!”
莫宗岷回到官舍,铺纸研墨,给父亲回信。
贺妹妹的婚事,该写的吉祥话他都写了。写到自己,笔顿了顿,“升迁之喜”四个字,写出来自己先觉得假。老爷子只会从字缝里读文章,糊弄不得。
最后他老老实实写:儿仍权摄秦州事。种签判,得兴庆府。
写完封好,交驿卒。
数日后,这封信出了秦州东门,一路向东。
驿道车来车往,人间熙熙攘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