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怒辩 (第2/2页)
匣子递到林砚面前,书办的手悬在半空,等着他接。
林砚没有接。
他站在人群外,手里还攥着那只旧布包。他没有立刻说话。
人群给他让开了一条道,他慢慢走到院子中间,站在沈山长面前。
他抬起头,看着这位山长,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的,“山长,学生的捐礼,是自己挣的,学生卖面霜,一瓶一瓶挣出来的。”
“学生家贫,供不起学生读书,学生只能靠自己。学生没有偷,没有抢,没有骗,学生靠一双手,挣了这份捐礼,山长不收,学生无话可说。”
“可山长说学生的银子来路不正,学生不服。”
“学生问一句,寒门子弟是否没有读书的资格!”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在场的读书人不少寒门子弟,连学院不少夫子也是寒门子弟。
沈山长眉头一皱,正要开口,林砚已经转向了人群。
他看了一圈那些起哄的学生,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你们说我的银子来路不正,我倒想问问你们,你们谁的银子,是自己挣的?你们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家里出的?你们花着家里的钱,在书院里念书,却来笑话一个靠自己挣钱念书的人。”
“你们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
几个起哄最凶的学生低下头去,有人拿脚在地上蹭着,有人把脸别开。
李善堂的笑僵在嘴角,扇子也停了。
林砚又看向沈山长,“山长,学生今日把话说明白,学生考不过,学生没有怨言山长不收学生,学生也没有怨言,学生靠自己的手挣钱凑捐礼,也没有怨言。”
“可山长说学生的银子来路不正,学生有怨言,因为这不只是说学生,这是在说所有靠自己挣命的人。”
沈山长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这个少年,阳光从屋檐下斜过来,照在林砚半边脸上。
他的旧布包带子磨得起了毛边,鞋上沾着泥,可站得笔直。
饶是沈山长此刻沉默了好一阵,忽然拂袖转身,丢下一句,“捐礼退回,你走吧。”
他进了后堂,再没出来。
书办又把那木匣子递过来,林砚看了一眼,没有接。
他转过身,朝讲堂的方向走去。
他走过那些学生身边,没有人拦他。
他走到讲堂门口,在那张靠门的条凳上坐下来,从布包里掏出书和炭条,翻开。
阳光从廊下斜过来,照在他面前的纸上。他低下头,开始抄写郑夫子昨日讲的《尚书》章句。
院子里的人还没散。
有人小声嘀咕,有人摇头。
李善堂哼了一声,把扇子一收,带着几个伴当走了。
那几个起哄最凶的学生也灰溜溜地散了。
沈玉站在廊下,心疼的看着林砚的背影,站了好一阵,才转身往后堂去了。
下午,郑夫子来上课。
他走进讲堂,一眼就看见坐在门口条凳上的林砚。
他什么也没说,翻开书,开始讲课。
这堂课讲的是《尚书·大禹谟》,讲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时,郑夫子停了一下,目光朝门口扫了一眼。
林砚正低头记笔记,没注意到。
郑夫子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讲。
下了课,他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帖子,搁在林砚的条凳上,“明日书院有讲会,来听。”
林砚拿起来一看,是郑夫子自己开的讲会,就在藏书楼楼下。
他把帖子收好,朝郑夫子拱了拱手。郑夫子摆摆手,走了。
傍晚,沈玉又来了客栈,她今日没穿裙子,换了件半旧的青布衫,像是从后门溜出来的。
她进门就把一只小包袱搁在桌上,喘着气,“我偷了我爹的钥匙,把你那份卷子取出来了。”
林砚看着她,把包袱推回去,“拿回去。上回说过,偷来的证据不用。”
沈玉急了,“可那卷子上有他的批语!甲等第一!他自己写的!”
林砚道:“他写的,他自己心里清楚,我拿出去,只会让他更恨我。”
沈玉皱眉,“那你怎么办?他今天当着那么多人说要退你捐礼,你又不走,他不会让你进学堂的。”
林砚把桌上的书翻开,语气很平,“我坐着,他赶我,我不走,他骂我,我不还嘴,我做我该做的事,时间长了,他自己就明白了。”
沈玉看着他,好一阵没说话,她把包袱收回来,攥在手里,忽然道:“林砚,我有时候觉得,你这个人,倔得跟头牛似的。”
林砚笑了一下,“牛能耕地,倔点好。”
沈玉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可眼眶还是红的。
她把包袱塞回袖子里,转身走了。
陈实从里屋出来,看着门口,又看了看林砚。
他小声问,“砚哥儿,你真不走?”
林砚翻了一页书,“不走。”
陈实叹了口气,“那捐礼呢?山长不收,你就算有银子也进不了班级。”
林砚道:“那就先不进,我在门口坐着,一样听课。”
陈实又叹了口气,坐到桌子另一边,翻开自己的书。
灯花跳了一下,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翻书的沙沙声。
窗外,风从巷子里灌过来,吹得窗纸轻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