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托孤传国 (第2/2页)
忽然走过去,取下剑,转身挥刃。
白绫从梁上落下,轻飘飘覆在凳边。
“召诸臣来。”
老内侍抬起满是泪的脸。
李晔握着剑,声音渐渐稳住。
“朕是太宗文皇帝的子嗣,朕的祖宗是马上取的天下,到了朕这里,还未见着贼人,便先躲在梁下吊死么!”
何皇后捂住口,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
陆扆等人赶到时,高仁厚还在安排守殿。
姚长奇带兵顶住内侧廊道,离不得人,只使亲兵来报:尚能守,请陛下速作处置。
高仁厚进殿,先看见落在地上的白绫,脸色骤变,俯身便拜。
“陛下,臣还有一策!”
李晔叫他起来。
“御驾车马尚在。可择一人披御服,领仪卫向南冲。朱珍见车驾,必来追截。陛下换常服,臣领精骑护陛下从北面杀出,尚有一线生机!”
殿中几个人立刻抬头,陆扆更是往前走了一步。
李晔也看向高仁厚。他知道这将领没有骗自己,北面已有战马,还有敢战的旧卒。
若只护少数人,也许真能冲出去。
“皇子呢?”
“尽力同行。”
“诸臣、伤兵呢?”
高仁厚停了片刻:“臣先护陛下。”
李晔望着他,半晌,轻轻摇头。
“不必了。”
“陛下!”
“将军的心,朕知道。”
李晔伸手按住他的肩
“可你带着朕出去,朱珍发现车里是假的,还会放过咱们么?你这点残兵,要护着朕,一路又能护到哪里?”
高仁厚还要说,李晔却转向诸臣。
“朕刚继位时,也想过做一番事业。”
张濬听见这句,喉头忽然发紧。
“那时朕以为,整一整禁军,择几个能臣,再发几道诏,天下总会回到朝廷手里。诸镇既受唐家官爵,岂能当真不认朕?”
李晔笑了一下,笑意很快便没了。
“后来谁来了,谁便能叫朕走。李茂贞,韩建,朱温……朕让卿等拟罪己诏,杀辅臣,认过失,只求留住这一点社稷。结果呢?”
张濬伏地,声音哽住
“臣谋国无状,累陛下……”
他记得李晔初登位时,怎样看着殿下群臣。那时候君臣都年轻些,说起中兴,没有谁觉得只是空话。
若朝廷真能整军,真能收赋,谁愿意把诏书送到诸镇,请他们赏脸奉行?
可一场败仗便能失掉兵,一次逼宫便能杀掉宰相,朝堂上议定的事,到军营里竟抵不过一个都头的口令。
张濬几次想把局面扳回来,越急,越失算,到如今,连自己的儿子也要拿命来填,还要连累君父!
“起来!”
李晔的声音忽然高了。
“到了如今,还要让你们替朕认罪么!朕是天子,天下弄到这般田地,朕难道没有错?”
殿中顿时静下去,只剩几个内侍低低的哭声。
外面奔进一名军士,报侧廊又失一段,姚长奇已经退守下一道。
梁军攻入宫门后,混乱之中,很快就有几处火起,烟雾弥漫在紫微宫中。
高仁厚立刻转身传令,将殿前预备的几个人送过去,又命余人搬案堵住小门。
李晔等他安排完,才继续说。
“这几个月,朕也想过。既然无兵无地,朝命出不了宫门,朕究竟拿什么中兴?”
孔纬抬头道:“陛下,今日军士肯奉诏,朝廷人心尚在!”
“是,朕昨日也这么想。”
李晔眼里忽然有了泪。
“昨日门一开,朕以为还有机会。朕是真想赢!可......朕......大唐,已经没有机会了!”
说到此处,李晔已经是哽咽。
陆扆低下头,泪水落在衣襟上。
“如今败了,朕还能再试几次?再跑出去,等人给朕找一处宫,添几队守兵,然后又看着别人的脸色,充为傀儡?”
李晔望着陆扆,声音低了些。
“逃去凉王处,皇叔未必有害朕的心。可朕的朝廷没有自己的兵,没有自己的钱粮,终究事事要由他办。遇到军国大事,究竟听朕,还是听他?让他为难,也让天下再争一回。”
“朕不想做汉献帝了,实在是不想了......”
韦昭度已经听出了些意思,脸色渐渐变了。
“陛下……”
殿后又传来孩子的哭声。何皇后让内侍将几个孩子带近,最小的一个惊得抱着她不放。
李晔走过去,摸了摸孩子的头,手掌上的血污沾在发上,他忙用袖子擦,却又擦不净。
何皇后接过他的手,取布替他拭去。
李晔看着她,眼泪终于滚下来了。
“朕舍不得。”
何皇后没有问他舍不得什么,只紧紧握着那只手。
李晔站了片刻,转身看向诸臣。
“可大唐不能只剩朕一家人。”
几位老臣一起伏下。
“凉王也是太宗子孙。他能定关陇,下西川,安民整军。若他将来扫平诸镇,让天下重新有个朝廷,起码宗庙尚能为我李氏所祀!”
李晔把剑立在身前,抬起头。
“朕守不住,便交给守得住的人!朕也好,朕的儿子也好,不要再让天下陪着受罪了……”
“既有豪杰能复河山,而救万民者。”
“自当取河山自用,为万民之主!”
韦昭度伏在地上,肩头已经抖了起来。
孔纬睁着眼,泪沿着皱纹流下,张濬掩面,无声地叩了一下头。
李晔看着他们,又擦去脸上的泪。
“朕今日不走了。起兵便是要再争一回,败了,也得让后人知道,我太宗皇帝栉风沐雨,创此伟业,哪怕到了末路,尚能有天子,肯亲自向贼人拔剑!”
“朕比不上祖宗,总不能连高贵乡公也不如!”
外面的杀声又近了一些。
他转向何皇后。
“替朕取冕服来。”
……
何皇后与昭仪李渐荣一同替他更衣。
染血的常服脱下,玄衣纁裳一层层穿上。
何皇后替他束带,手抖得几次都没系好,李晔便自己按住带端,让她慢慢来。
李渐荣端水替他擦脸。擦到鬓角,布上又有血,她看着那道伤,突然哽咽,连话都说不出来。
李晔抬手接过布,自己擦了一下。
“别哭得看不清。替朕戴好。”
冕冠戴上,旒珠在眼前轻轻摇动。
诸臣抬头,望见李晔站在殿阶前,忽然又像从前朝会时那样,俯身拜了下去。
殿外是乱军,殿内仍是天子。
李晔令掌玺内侍取来玉玺。
那人捧着匣子近前,腕上还带着避乱时划出的伤,匣盖打开,他便跪在案边不敢起。
李晔从冕服内衬割下一角,铺在案上,随后划开手指。
陆扆赶忙近前取笔,却被他叫住。
“陆卿,靠近些。”
陆扆跪到案前。
“朕写什么,你看清楚。”
李晔将指尖按上白绢,殿外刀枪相击,孩子的哭声已经被皇后轻轻压下。
血沿着指腹滴落,他一笔一笔,亲手写下此生最后一诏。
开头四个字,猩红模糊,却也一划一顿,让人心惊胆战
“朕躬德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