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你一敲桌子我就想给你留碗汤 (第2/2页)
“下午。”
“几点。”
“三点以后,五点以前。”金秀兰说,“那会儿食堂不开门,中午收了,晚上还没上。我们在里头切菜备菜。外头空着。”
“他在那儿干什么。”
“改卷子。”
金秀兰把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下。
“他拿一摞卷子过来,摊在那张桌子上,一坐坐俩钟头。”她说,“他改一会儿,停一下,就在桌上那么敲。”
她伸出手,在不锈钢台面上敲了三下。
前两下一样重。第三下轻。
案板那边那个帮工往这边看了一眼。
“他敲的时候,第三下也轻。”金秀兰说。
温良看着她那只手。
那只手上有两处旧疤,虎口那儿的皮很厚。她敲完把手收回去,在围裙上蹭了蹭,像是刚才碰过什么脏东西。
温良把自己的右手翻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关节。
“金师傅,我跟这个人没见过面。”
“我知道你没见过。”
“我这个敲法,我自己都不记得是从哪年起有的。”温良说,“我要是知道是跟谁学的,那还好办。我不知道。我想不起来第一回敲是什么时候。”
金秀兰看着他那只手。
“他为什么在食堂改卷子。”温良说。
“我问过他。”
“他怎么说的。”
金秀兰停了两秒。
“……我不记得他怎么说的。”
“那您记得您问过他。”
“我记得我问过他。”
温良没有再问。
刷锅那个帮工把锅立起来靠在墙上,走过来。
“金姐,你咋了。”
“没事。”金秀兰说。
她摆了摆手。
“跟人像。”
那个帮工看了温良一眼,又回去了。
温良把手放在备餐台上。
“金师傅。”
“嗯。”
“去年九月,我头一回到您这儿来。”
“来要那些底稿。”
“您还记得。”
“那个我记得。”金秀兰说,“一百四十几张,我从柜子最底下那个纸箱里翻出来给你的。”
“那天您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说什么了。”
“您说我眼熟。”
金秀兰的手停在台子上。
“我说过?”
“您说过。”
她想了一会儿。
“……我不记得我说过这句。”
“您那天说完就去盛汤了。”温良说,“我当时以为您是随口的。”
“可能是随口的。”
“今天您跟我说了一个人。”温良说,“说了那张桌子,说了三点到五点,说了他敲三下第三下轻。这些您都记得。”
“这些我记得。”
“可去年您为什么说我眼熟,您不记得了。”
金秀兰把两只手都放在台子上,低下头去。她这样站了有十来秒。
“我不是看你的脸眼熟。”她说。
“那是什么。”
“我说不好。”
她抬起头。
“你那天来要底稿,站在那个柜子边上等我翻箱子。你等得有点久,你在柜子门上敲了几下。”
温良没有说话。
“我一听那个声儿,我就觉得这个人我见过。”金秀兰说,“可我一抬头看你的脸,我又不认得。”
后厨里的蒸汽小了一些。外头那个学生已经走了,窗口那边空着。
“所以我就说了那么一句。”她说,“说完我自己也糊涂。”
温良从口袋里把那个巴掌大的本子掏出来。
“金师傅,我求您一件事。”
“你说。”
“您刚才说的那些,写下来。”
金秀兰往后退了半步。
“我写不好字。”
“歪的也行。”
“我小学没念完。”
“那更得写。”温良说,“您写您自己知道的那几样:那张桌子,几点到几点,他改卷子,敲三下第三下轻。四样。您写得下来吗。”
“……我试试。”
温良把本子翻到空白的一页,把笔递过去。她没有接笔,先在围裙上把手擦干净了,擦了两遍,才把笔接过去。
她写得很慢。写一个字停一下。那支笔在她手里握得靠上,像是握筷子。
她写了七分钟。
写完她把本子推回来,自己往后退了一步,像是不好意思看。
温良低头看那一页。
字是歪的,一行往右下斜,有两个字写错了划掉重写。四样她都写上去了,桌子的位置写的是“进门左手窗户底下第二排里头那个”。
最后没有签名。
“您把名字也写上。”
“写这个干什么。”
“将来这一页要是有人问起来,得知道是谁写的。”
金秀兰把笔又拿起来,在最后头写了三个字,写完把笔帽扣上。
温良把本子合起来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小温老师。”
“您说。”
“我今天跟你说的这些——”
她停了一下。
“我明天还记得吗。”
后厨里那两个帮工都在收拾东西,锅碗的声音一阵一阵的。
温良把本子举起来一点。
“您明天要是不记得了,”他说,“这上头写着。”
金秀兰看着那个本子。
她看了很久。
“那也不是记得。”她说。
温良没有接这一句。
金秀兰转过身,走到最里头那口汤锅跟前,掀开盖子看了一眼,又盖上了。
她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
“我记不得他了。”她说。
汤锅底下那圈火是蓝的,从锅沿底下露出来一线。
“可我一看见你敲桌子,手就想给你留碗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