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我要是知道就不用站这儿 (第2/2页)
掏出一个深蓝色的小本,硬壳,边角磨白了。
教师工作证。
外壳是塑料的,里头是纸。
他自己把它翻开,翻到内页,推到桌子中间。
内页上是一张一寸照片,照片旁边印着姓名、性别、所在单位、任教学科,底下一行是编号,编号后头有一小块空白,盖着一个红章。
“这个行吗。”
“这个行。”
温良没有立刻去拿。
他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唐老师,我还得再说一句。”
“你说。”
“我能画一下吗。画完擦不掉。”
唐启文看着自己那个工作证。
“擦不掉?”
“擦不掉。”温良说,“这上头会留一个红圈,压在您那个编号旁边。这证您还得用几年,往后每一回拿出来给人看,人家都能看见这个圈。有人会问您这是什么。”
“那我怎么答。”
“您就说是一个姓温的老师画的。”温良说,“您把我的名字给出去,我认。”
唐启文伸手,把工作证又往温良那边推了一寸。
“画。”
温良从书包里把自己那支笔拿出来。
唐启文看见了。
“用你自己的?”
“用我自己的。”
“你不是要验我这一支吗。”
“今天要验的是两样。”温良说,“一样是您这支笔能不能用,一样是这个证上头能不能读出东西来。这两样要是搅在一块儿画,出了岔子我分不清是哪一头的毛病。”
他把笔帽拧下来。
“所以先用我的笔。我这支我用了大半年,我知道它是什么样。用它要是读出来了,那说明这个证行。”
“读不出来呢。”
“读不出来就是证不行。”温良说,“跟您那支笔没关系。”
戚国安在最里头那把椅子上,把身子往前坐了一点。
温良把工作证托在左手手心里,右手拿笔。
他没有一下子画下去。
他先看了一遍那一页——照片、姓名、单位、编号,看完他把笔尖落在编号右边那块空白上。
画圈的时候他画得很慢,一笔到底,不重描。
一个红圈。
圈画完,他没有立刻抬手,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托着那个本子,眼睛落在那一页上。
武大军先开口了。
“那可是工作证。”
温良没有回答。
他还在看。
看了大概五秒钟,他把工作证从手心里换了个角度,又看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头。
“十一。”
屋里没有人接话。
“十一什么。”唐启文说。
“十一个点。”
“十一个点是什么意思。”
“这个我也说不清楚。”温良说,“我能告诉您的只有一样:这个数是有的。它不是零。”
戚国安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他走过来,走到桌边,站在温良侧后方半步的地方,低下头去看那个工作证。
从进这间屋子到现在,他一共说过一句话。这是他今天下午第一次主动往前走。
武大军抬眼看了他一下。
戚国安没有伸手碰那个本子。他看了很久,然后退回去,但没有坐下,就站在桌子那一头。
温良把工作证放在桌上,转过来,让唐启文自己看那一页。
唐启文低下头。
那个红圈压在编号右边,圈得很正,边上没有多余的墨。
他看了很久。
“那我这三年……”
他没有说完。
屋里三个人都等着他说完,他没有说下去。
“唐老师。”温良说。
“嗯。”
“我刚才画这一下,我这边也少了一样东西。”
唐启文抬起头。
“少了什么。”
“少一次。”
“少一次什么。”
“少一次画圈的机会。”温良说。
“你一共有多少次。”
温良看着他。
“今天早上是四十五。”
“现在呢。”
“四十四。”
唐启文把工作证拿起来,用拇指从那个红圈上擦过去。
擦不掉。
“你就为了看我这一个数,用掉一次。”
“对。”
“值吗。”
“值。”温良说。
他把自己那支笔的笔帽扣上,放回书包。
“唐老师,我今天来教研会,本来是要找出这道题是谁出的。找出来了,是您。”
“然后呢。”
“然后我又多知道了一样。”温良说,“这一样比我原来要找的那一样大。”
“哪一样。”
温良把手放在桌上。
“今年这半年,我一直在数五十三个人。”他说,“我给他们记数,看他们的字,看他们错在哪儿。我一直以为这个数只有学生有。”
他把工作证往唐启文那边推了一寸。
“今天这个证上头出来了一个十一。”
“所以呢。”
“所以这个数不是只有学生有。”
武大军把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你等等。”他说,“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原来找的那份东西,上头不光是学生。”温良说。
戚国安站在桌子那一头,没有动。
温良把书包背上。
“唐老师,工作证您收好。”
唐启文把那个本子合上,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打开看了一眼,才装回胸前那个口袋。
“温老师。”
“您说。”
温良走到门口,回过头。
“您也在上头。”
唐启文的手按在胸口那个口袋上。
“上哪儿。”
温良把门拉开。
“我要是知道,就不用站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