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船匠旧徽·外祖父的沉船账 (第2/2页)
周大船拄着拐在旁边报尺寸,声音抖得不成调,数一个不错。
秦川站上船台。
“新船还叫‘顺’号。船台上的活,谁出力,船下水跑海就分红。”
全村炸了锅。报名的人从船坞排到滩头。三婶挤在最前头,嗓门最大:“我出力!我不要分红,我要看船下水!”
三十号人的饭,林秋月一个人撑起来。饼子烙得外焦里软,鱼汤熬得奶白。有老人打趣:“川儿媳妇真能干。”
林秋月耳根通红,不辩解,只把一勺热汤推到秦川面前。
秦川当着全村人接了,喝得干干净净。
林秋月扭头去添柴。火光映着,嘴角压不住。
秦川心里盘算。船要老船木,沉水不腐的“浪里沉”,沉在村北老海沟的礁盘底下。退大潮那天,他带周潮生、林秋月下海。
林秋月水性好过他。水下摸木,一递一接,配合得像多年的老船工。周潮生在船上看,头一回咧嘴笑了。
这个家,是真的齐了。
最后一根,秦川在礁缝里摸到。合抱粗,拽不动。剔开牡蛎壳,木头上有烙印。
双桅压浪。
齐记坊出的老料。娘的爹亲手烙的印。
秦川浮上水面,对着天喊了一声“娘”。声音被浪打散了。
林秋月在水下握住他的脚踝,轻轻晃了晃。
盐场老灶。灶膛塌了半边。
秦川带爹刨开浮土,起出一个桐油木箱。一套凿、刨、墨斗,一把老曲尺,半面烧焦的坊旗。
墨斗是紫檀的。斗身上刻着两个字,海楼。
爹捧着墨斗的手直抖。
“你外丈随身的东西。提亲那天,我远远见过一眼。”
箱子抬回船坞的第二天,村口来了个跛脚老头。背着工具卷,进门不看人,直奔龙骨基,蹲下摸了摸新打的定位钉。
“钉打歪了半分。重打。”
爹站起来,失声喊:“齐……齐师傅?”
来人姓齐,行三。齐海楼的师弟。齐家出事那年,他隐姓埋名去了邻县,打了二十年杂。
齐三师傅盯着秦川看了半天。
“你娘,是不是叫齐云绣?”
秦川点头。
老头眼圈当场红了。
“齐家不是搬走的。是遭了海难。你外祖父带着满船家当出海收账,船再没回来。全坊都当齐家死绝了,就我不信。”
“为什么不信?”
“收账那条船,走前托你娘缝过一面帆。”齐三师傅指着船图上的火印,声音发颤,“你娘缝的帆,从来不怕水。船要是沉了,帆也该漂回来报信。二十年没漂回来,就一种可能。”
他停了一息。
“船没沉在咱们这片海。”
船坞里没人说话。爹手里的墨斗,攥出了印子。
秦川站在龙骨基旁边,心里一笔一笔过账。爹的账清了。娘的账清了。现在又多一笔,外祖父的下落。他重生一回,算账算到今天,才知道这本账没有底。
齐三师傅把工具卷往地上一放。
“想找你外祖父,先把这条船造起来。齐记的船,齐记的老家伙,认齐记的手艺。你外祖父要是还活着,看见这条船下水,自己就会来找你。”
窗外,潮声正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