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留名 (第2/2页)
见日本老板的年轻人,站在厂门口的路灯下,头发剪得很短,人瘦了整整一圈。他脚边放着一只帆布包,洗得发白,浆过的。
“炜总。”他见着炜杰,腰弯下去,“我不进去了。我就是……来还个东西,然后听您一句话。”
他双手递过来一张纸。医院的诊断书。
“我爸的病,治好了。”小杜说,“大阪那一年,我在他们厂门口站了十一个月,端茶、扫地、跟着装样子,学得不多,但是见过。攒的钱,加上这次卖了……卖了点东西,够手术费了。钱还欠着一部分,我慢慢还。”
炜杰接过诊断书,看着,没说话。
“我来之前想了一个月。”小杜的嗓子哑了,“我没脸进门。当年我走,全厂都知道,说我忘恩负义。我不求回来,我就是想问——延中现在缺人,缺不缺一个去过日本厂、见过他们怎么装样子的人?”
夜色里,远处宴席的喧闹声隐隐传过来。
炜杰把诊断书还给他,替他把帆布包从地上拎起来。
“南方基地的筹建处,缺人。”炜杰说,“工资按南方标准发。你爸后续的药钱,报医疗互助基金,算一次特批——当年你出走的时候,名册上没销你爹的名字。你回来了,名字也就不用销。”
小杜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弯着腰不敢抬头。
“别哭了。”炜杰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你在大阪看见的东西。他们哪里是装样子,哪里是真功夫,一条一条,都给我记下来,写在报告里。往后用得上。”
回厂办的路上,门卫低声问:“炜总,这小子当年……”
“当年的事,记着,当年的人,能回来,也记着。”炜杰说,“账要记两本。一笔是债,一笔是人。”
后半夜,炜杰回到家,父亲炜守拙还没睡。
堂屋的桌上铺着一张白纸,老爷子戴着老花镜,正在一笔一笔地画。画的是一张路线图:县城往北,进山,过哪条河、翻哪道梁、哪个岔路口有块界石……
“六六年进山的路。”炜守拙头也不抬,“我记了大半辈子,趁现在还画得动,画下来。陈列馆修好了,这幅图挂进去。”
炜杰站在父亲身后,看着那条从县城蜿蜒进山的线。图上没有路名,只有一个个小记号,和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十二月,雪深过膝。
“爹。”炜杰轻声说,“陈列馆开馆那天,您给讲讲吧。”
“我不讲。”炜守拙放下笔,“图挂墙上,自己看。谁想问,我答一句。讲完了,我就锁门。”
他摘下老花镜,看着那幅画,半晌,又说:
“灯留着。不熄。”
炜杰问:“为什么锁门还要留灯?”
老爷子把眼镜布叠好,声音很平:
“等没出完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