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陇右荒原,朔风扑面 (第2/2页)
风不曾减弱半分,一阵阵横冲直撞,扯动众人身上褐衣的衣角,猎猎翻飞。石安的鬓发被狂风吹得散乱,发丝糊满脸庞,每一次吸气,口鼻之中都灌满混着沙土的寒气,咽喉干涩刺痛。
行至一处背风的土凹,县尉传令就地歇脚。
众人四散散开,争相躲进土凹遮蔽风口。有人解下水囊,仰头大口灌水;有人蜷缩身体,把褐衣领口往上扯,裹紧脖颈抵御寒意。水囊摇晃,囊中存水已经耗去大半,每一个人都省着取用。
石安寻了一块半埋土中的大石,背靠石块缓缓滑坐下去。浑身筋骨酸乏,小腿肌肉绷得发硬,一阵阵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布鞋,鞋面已经被碎石划开数道裂口,鞋口边缘磨得起了毛,鞋底沾厚厚一层黄土细沙。
阿仲走到他身旁坐下,将自己的水囊递过来。皮囊表面布满褶皱,皮料被风霜磨得发硬。
“喝几口,莫要硬扛。”
石安伸手接过,拔开木塞。一股淡淡的皮革腥气混着水味涌上来,他只小口抿了两下,便把木塞重新按回囊口,递还回去。
阿仲收回水囊,目光望向北方无边无际的荒莽山梁。
“这还不算最苦。再往北走,离河套愈近,风势更烈。有时狂风连刮数日,飞沙走石,白日天光都能被沙尘遮得如同黄昏。”
石安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层层叠叠的荒岭向着天际延伸,看不到尽头。
“家乡的风,吹过田垄、槐树、菜畦,带着谷禾的气息。”石安开口,嘴唇被风吹得干裂,说话时唇瓣微微刺痛,“此地的风,只裹着沙砾。”
“世间本就有比石家村更远、更寒的去处。”阿仲胳膊支在膝盖,手掌虚搭在眉骨,挡住迎面扑来的飞沙,“前年我从这条道奔赴河套,行到此处,同队有两个子弟,受不住荒原的酷烈,趁着夜黑试图私自向南逃归,迷失在山坳,再无音讯。”
朔风卷动枯草,一簇簇芨草在土凹边缘来回俯仰。远处山梁之上,几具风化已久的兽骨半埋黄土,白惨惨的骨片裸露在外,被风沙打磨得光滑。
石安的目光落在那一片兽骨之上,指尖不自觉抠住身下石块粗糙的表面。
歇脚的时辰短促,县尉的喝令很快响起。戍卒纷纷站起身,拍打衣袍上的尘土枯草。石安撑着大石想要站起,双腿酸软无力,两次发力才勉强站直。
阿仲站在他身侧,看见他起身踉跄,不言一语,只是行走之时,刻意放慢自己的步速,迁就石安的脚步。每当途经乱石密布的险处,阿仲便伸出手,隔着半尺距离,只要石安身形一晃,便能即刻伸手搀扶。
队伍重新踏上道路。日头继续西沉,昏黄的霞光铺满整片陇右荒原。长风依旧不息,从遥远的西北戈壁奔袭而来,穿过山谷,掠过荒坡,击打在每一个向北跋涉之人的躯体之上。
石安埋着头,目光盯住前面士兵脚下挪动的布鞋,一步一步跟着往前挪。狂风卷起的细沙不断拍打他的面颊,腰间木瓢随着迈步,一下一下撞击胯侧,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响。
极目向北,天地苍茫,千山万岭尽数浸在落日昏蒙的光色之中,不见一缕人间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