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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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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五章 送行 (第1/2页)

    落地第一年。

    熔炉依旧日夜不息,赤红的铁水在炉膛里面静静翻涌,每一次出炉,都能浇铸出新的铁器。铁地之上,螺旋纹路一圈圈向着远方延展,新开辟的田垄里,星麦与旧世界带来的种子悄悄破土,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抽出嫩芽。一切都在慢慢生根,可人的岁月,不会因为新世界的安稳而停下脚步。

    周铁柱慢下来了。

    不是骤然倒下,是一点点、一寸寸被岁月拖慢。最先出问题的是双腿。从前在炉边一站便是整日,来回搬料、清炉、舀铁水,脚步稳当有力。而今,迈步迟缓,蹲下身要耗很久,想要再站起来,更是要攒许久力气。就算身子已经这般,他依旧不肯离开炉前。只要炉膛还燃着火,他便坚持过来,守在一旁。不再蹲在炉边观察,只是静静站着,目光死死盯住炉膛内翻滚的铁水。

    他只需要看铁水的色泽。泛白,转青,到这个火候,就可以出铁、浇筑。这么多年,不用仪器,单凭眼睛辨火候,早已刻进骨血。如今他看得久,话却越来越少。大多时候只是安静伫立,静静凝视那片跳动的赤红,不用多说,一眼便知铁水成色好坏。

    周铁柱七十岁了。

    铸铁匠人的命,像铁。铁质地坚硬,硬到极致,便少了韧性。脆。岁月侵蚀到尽头,不会慢慢弯折,只会骤然断裂。铁,宁断不弯。周铁柱这一生,便是如此。脊背从来没有弯过,一直挺直,走到生命终点,轰然倒下。

    他倒在了熔炉旁。

    炉火还在熊熊燃烧,流动的铁水亮得刺目,滚烫的光落在他身上。他静静躺在炉边,视线依旧投向炉膛,望着那片翻涌的亮色。暖意裹住他,这是他一辈子最熟悉的光景。

    “铁水 —— 好。”

    仅仅三个字,是他留在世间最后的话语。一辈子和铁水相伴,见过无数次熔炼、浇筑,到生命尽头,最后看见的,依旧是铁水。铁水成色很好,他心满意足。话音落下,眼皮缓缓合上,再也没有睁开。

    拾风快步蹲到周铁柱身侧,静静看着他。周铁柱双目紧闭,面容平静,皮肤泛着铸铁匠人特有的铁色。一辈子与炉火、铁料相伴,常年被高温烘烤,肤色早已染上铁的质感。铸铁人,生与铁相伴,离世,也要一场属于铁的送行。

    众人围拢过来,心底悬起同一个难题。

    这片大地,整块都是致密的原生铁。铁层坚硬厚重,依靠人力根本挖不出深坑。寻常入土安葬的法子,在这里行不通。要安葬,就要墓穴,可遍地是铁,无处掘土。

    拾风站起身,抬眼望向整片螺旋大地。地面布满一圈圈深浅不一的螺旋沟壑,近处的沟道太浅,不足以容身。想要足够深的地方,要往北走。北方有一道巨大的天然沟槽,深深嵌在螺旋纹路之间,深度刚好,能够安放一个人。

    一个人,安放在沟槽底部。沟槽四壁与底面全是原生铁,冰凉坚硬。铺什么?用什么来掩埋?

    拾风望着炉膛里奔涌的铁水,心里有了决断。

    以铁为棺,以铁水为覆土。铸铁的人,一生熔炼铁、锻造铁,生命归于终点,便重回铁的怀抱。铁接纳他,收纳他,这是属于铸铁匠人最体面的归宿。

    拾风开口,声音沉稳,传遍围在炉边所有人的耳中。

    “铁 —— 送。”

    短短两个字,铁送。以铁送行,归于铁。铸铁一脉,生自人间,死归铁地。铁接纳匠人,便是圆满,便是属于铸铁的送别。

    众人抬起周铁柱的躯体,一行人缓缓向北行进,走向那道巨大的螺旋沟槽。沟槽幽深,刚好可以安放。他们轻轻将周铁柱安置在沟底,后背贴着冰凉厚实的原生铁。铁地寒凉,可并不刺骨。不远处熔炉依旧燃烧,源源不断散出暖意,滚烫的铁水还在炉中翻涌,温热的气息漫过来,包裹着沟槽。

    送别之前,所有人静静伫立,低头望向沟底的周铁柱。他平躺,面孔朝上,望向头顶的天空。天上没有旧世界的日月,只有整片天地漫开的柔和散光,暖融融铺洒下来,落在他脸上。这暖意,送他走完最后一程。

    拾风解下腰间的听风锤,走到沟槽边缘,缓缓蹲下。他握着锤,没有用力挥敲,只是轻轻将锤面,贴向沟槽边缘的铁壁。铁与铁轻轻相触,没有轰鸣巨响,只有极细微的一声震颤。

    不用敲击,无需巨响。铁碰铁,便是告别。同为铁,同为铸铁人,这轻轻一碰,就是送行的礼节。

    轻轻一下,便足够。

    接下来,便是浇筑铁水。

    炉中滚烫通红的铁水,被众人用长柄铁勺小心舀起。铁水亮得晃眼,红芒流动,众人小心抬着铁勺,一步步走到沟槽上方,缓缓倾倒。赤红的铁水顺着沟槽流淌而下,先漫过周铁柱的双脚。滚烫铁水接触冷铁,迅速冷却凝固,化为固态的铁,一层一层覆盖。铁水漫过小腿,凝固成铁;漫过躯干,凝固成铁;漫过双手 —— 那双手,一辈子触摸、锻打、熔炼无数铁器,一生与铁相伴。铁水缓缓覆上这双手,铁与手相融,终于不再分离。

    最后,赤红的铁水漫过面庞。耀眼的红光,是他此生最后看见的光亮。铁水缓缓覆盖,慢慢冷却,一点点凝固。

    铁水慢慢降温,由赤红转为暗沉,彻底固化,和周围原生铁融为一体。沟槽被填平,表面平整光滑,新铸的铁层和大地原本的螺旋纹路连在一起,再也看不出沟槽的痕迹。周铁柱,化作这片铁地的一部分,嵌进大地无尽的螺旋之中。在螺旋之内,在铁的怀抱里,便是家。

    送行完毕。

    陈灯拿出麻布本子,炭笔落下,认真记录。

    第四十年,落地第一年。周铁柱,七十岁。铁送。葬于北方螺旋大沟,铁水浇筑封盖。铁与大地相合,周铁柱长眠于螺旋铁地之中。

    写完一行,她抬起头望向沟槽。平整崭新的铁面静静铺展,天上的散光缓缓洒落,落在这片新冷却的铁上,安静肃穆。这一场铁送,圆满落幕。

    岁月不会停下,离别接踵而至。

    落地第二年,刘手走了,七十一岁。

    他不是铸铁锻打的匠人,他的一生,依靠一双手活着。修修补补,焊合裂隙,封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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