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铸 (第1/2页)
落地第六年。
高包上的铸铁炉,日夜不息地燃着。炉膛深处,铁水静静翻滚,翻涌的光色是铸匠判断火候唯一的标尺。白亮,继而泛出淡淡的青,这是最稳妥的时刻,铁水流动性刚好,杂质浮到表层,到了可以倾倒浇筑的时候。
铁生站在炉前,浑身裹着粗麻布缝制的隔热围裙,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热浪扑面而来,烤得脸颊发烫,他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炉内翻涌的铁水上。
他已经对着炉火,连着想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只要炉火烧起,他便守在这里,盯着铁水的光色,反复琢磨一件事。他要亲手铸出属于自己的第一件铁器。铸什么,由他自己来定。拾风没有给出任何指令,只是把选择权交到他手上。铸铁这件事,从陆铸传下来,代代如此,铸匠第一件成品,要遵从自己心里的念头。
新世界要的器物太多。开荒的锄,切割的刀,盛水的锅,固定构件的铁钉,样样都缺。可哪一样,才该是他铸成的第一件铁器?
第一天,他最先想到的是锄。
铁地坚硬厚重,表层铺满细碎铁屑,开荒翻地离不开锄头。可转念一想,螺旋沟里的灰粉层松软,现阶段播种星麦,不需要深挖硬土。锄头暂时不是最紧要的物件,暂且放下,不铸。
第二天,念头落到刀上。
刀可切割,可修整物料。可如今主要收获的是星麦,麦穗用手轻轻就能剥离籽粒,没有太多需要切割的活计。刀的用处暂时不大,于是也搁置。
第三天,他忽然想到了碗。
碗。
用来盛放。盛放食物,盛放新世界收获的星麦。
星麦已经稳定收成,籽粒饱满,收获之后要装盛、分食。他们如今吃饭,只用简陋的麻布布袋捧着麦粒,捧着不稳,容易撒落,吃起来很不方便。一只铁碗,用来盛星麦,盛口粮,盛活下去的希望。
这便是他想要铸的第一件东西 —— 一只铁碗。
铁生转过身,看向站在炉边静静等候的拾风,只吐出一个字。
“碗。”
简简单单一个字,没有多余修饰。拾风静静听完,眼底泛起一丝暖意。碗,承载粮食,承载生机。民以食为根,种地求粮,铸器盛粮,这念头贴合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生存根本。
“好。” 拾风答。
一个字,便是应允。铁生的选择没有错。
铸碗,最难的不是熔炼铁水,是做模。
铸器必先有模,模要做出碗的凹陷弧度。可难题摆在眼前,这片铁地上没有泥土。传统砂模要用黏土塑形,可放眼望去,整片大地只有铁与铁风化形成的灰粉,找不到半点可以用来塑型的黏土。没有泥模,该如何成型?
铁生思索许久,定下办法 —— 直接用铁来做模具。
以铁铸模,在厚实铁板上凿出凹陷,凹陷的形状,就是碗的轮廓。
铁生动身去找材料。
铁板取自当年方舟飞船拆解下来的船壳。当年着陆之后,为搭建熔炉、制作基础构件,他们慢慢拆解船体,一块块厚重的船壳铁板被妥善保存,堆放在熔炉旁的物料区。他挑出一块厚度合适的铁板,掂在手里,分量沉实,适合凿刻塑形。
他取来听风锤。这柄锤,是传承下来的铸匠之锤,从陆铸交到拾风,再交到铁生手中。他一手握紧锤,一手固定用旧船铁钉打磨成的凿子,凿尖抵在铁板表面。
锤落,撞击凿尾。“铛” 一声闷响,凿尖啃入坚硬铁板,凿出浅浅一道凹痕。一下,又一下。每一次落锤,都要稳住呼吸,控制力道,不能偏斜。
一下一下敲打,慢慢向内凿出凹陷。
头半天敲下来,凹陷很浅,弧度不够,装不住东西。不够,便继续凿。又是半天,铁锤不断起落,铁屑一片片从铁板上剥落,落在脚边,在散光之下泛着银灰色的微光。待到收锤,铁板上已经凿出一个向内收拢的凹坑,深浅刚好,轮廓便是碗的模样。
铁模,做好了。
模具就位,接下来就是浇筑。
炉膛之内,铁水继续升温,颜色由赤红转为亮白,再透出一层青调,火候到了。铁生拿起长柄铁勺,小心探入炉膛,缓缓舀起滚烫的铁水。铁水流动,耀眼的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热浪顺着勺柄传过来,麻布手套都被烤得发烫。
他稳稳走到铁模前,缓缓倾斜铁勺。滚烫的铁水顺着勺口流淌,灌入铁板上预先凿好的凹陷之中。滚烫的金属液体填满凹坑,漫到预定的高度,铁生停手,静静站在一旁等候冷却。
铁水从耀眼亮红慢慢转暗,由液态转为固态金属。
等待一刻,铁水完全冷却凝固。铁生小心翻转铁模,一件粗坯铁碗脱了出来。
碗的毛坯成型了。碗壁粗糙,表面凹凸不平,带着铸造留下的毛刺与气孔。还不能直接使用,需要打磨。他取来打磨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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