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游 第五十四章失速 (第1/2页)
江遥进A组后的前三个星期,几乎没有再提“国家队”三个字。那间只有十二张桌子的教室很快把她原先对于“进入更强环境”的浪漫想象磨掉了。第一次三十七分之后,第二周她拿四十一,第三周又掉到三十四;最高分却始终在七十上下。更难受的不是分差,而是她渐渐看懂了差距到底在哪里。有人并不比她更有灵感,却能在两个半小时里稳定地把五六十步推导一层不漏地走完;有人第一眼根本看不出漂亮路径,却会把最笨的办法算到底,然后在最后十分钟把答案交出来。江遥有时十分钟就看到别人一个小时以后才发现的结构,可再过一个小时,对方已经拿到二十分,她还在一条极漂亮却没有完全闭合的路上来回折腾。
陆徊是最让她难受的一个。他并不属于那种耀眼得让人绝望的选手,做题速度甚至不算最快,可几乎没有明显短板。江遥偶尔能在某一道题上比他先看到关键,但整张卷子下来,他总能比她多二三十分。一次讲评以后,两个人留在教室整理草稿,江遥忍不住问他为什么很少在一个思路上赌到底。陆徊想了一会儿,说自己以前也赌,后来被教练骂多了,慢慢学会先问:“这条路如果错了,我什么时候能知道?”江遥听完没说什么,晚上却把这句话写进那本黑色笔记本。她第一次意识到,强者之间的差距并不总发生在“谁看得更远”,有时只发生在谁更早知道自己正在走错。
十月下旬,省物理竞赛复赛名单下来,A组十二个人全部参加,B组也有几名成绩好的学生。省里今年进入全国决赛的名额不多,学校老师没有公开说谁有希望,学生自己却早已把近几年分数线、各校强手和往届名次摸得一清二楚。江遥当然知道自己作为高二生第一次真正冲省队,概率并不大,可她心里仍旧存在一种很难消除的想法:如果题目恰好适合自己,也许可以。杜老师显然看出了这种念头,考前最后一堂课没有鼓励,只在黑板上写了两句话——“不要等适合你的卷子。卷子不认识你。”
考试当天在省城另一所高中举行。早上六点半,学校统一大巴出发,车厢里比平时安静得多。有人戴着耳机睡觉,有人在看公式表,也有人故意说笑,声音却比平时轻。江遥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带任何笔记,只看着城市从灰蓝色的清晨里一点点亮起来。经过一个红绿灯时,她手机震了一下,是原既白发来的:“今天?”她回了一个“嗯”。原既白没有再发“加油”,只拍了一张县一中早操后的操场,塑胶跑道上还有一层薄雾。江遥看了几秒,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书包。
上午理论考试五个小时。
第一题出来的时候,她反而平静了。题目不简单,但也没有故意炫技,第一问甚至非常基础。江遥做完前两题以后状态越来越好,第三题是电磁与运动耦合,她在草稿上绕了二十分钟,忽然找到了一个对称关系,后面的计算一下变得干净。她写得很快,甚至在第四题开始前抬头看了一眼时钟,发现时间比自己预想宽裕。那一刻,她产生了一种很危险的感觉:今天也许真的可以。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第四题后半。
题目要求讨论一个参数变化后的稳定状态,江遥很快判断出存在两个区间。她按照近一个月养成的习惯,先写适用条件,再推结论,一切都很规矩。直到最后代入数值,她得到一个很奇怪的负号。第一反应是算错,她回去查了一遍;第二遍仍然一样。时间还剩四十多分钟,最后一道题尚有一小问没做。江遥本来应该先放下,可那个负号像一根刺,她知道前面某一处一定出了问题,而且直觉告诉她不是小错误。她重新追了十几行,终于发现自己在转换坐标时把一个方向符号设反,整个后半部分都必须重算。
二十七分钟。
她重新写。
二十一分钟。
旁边已经有人开始翻卷检查。
十五分钟时,她仍然卡在最后一步化简。那一刻她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时间不是一个可以靠“再想一会儿”解决的问题,它在眼前一格一格地消失。最后一道题的小问还空着,第四题的结果仍未完全整理。她强迫自己停下,把能够拿到的过程先写上去,再跳到最后一题。可刚读完题,广播已经提示还剩五分钟。
最后五分钟几乎没有思考。
她写出第一问最基础的式子,把第二问的思路用两行文字交代,又回去把第四题一个没有化简的表达式框起来。铃声响的时候,她右手还握着笔。监考老师从桌边收卷,她下意识说了一句“等一下”,对方看了她一眼,没有停。
试卷被抽走了。
江遥坐在那里,手还保持着刚才写字的姿势。
周围开始有人收文具,有椅子拖动,有人一出考场就在讨论第三题的答案。她慢慢把笔帽盖上,起身时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陆徊在走廊等同校的人,见她出来,问了一句第四题做完没有。江遥摇头。陆徊也没有追问,只说下午还有实验,先吃饭。她跟着队伍往食堂走,走了几十米,突然想起第三题最后一个结果,心里又猛地一沉——她怀疑那里还少考虑了一个边界。
午饭她只吃了几口。
下午实验考试抽到的是光学测量。江遥平时最怕这种看上去没什么“聪明”可用的实验:调光路、读刻度、控制误差,一步错了就会把后面数据全部带偏。偏偏这一次她起初做得异常顺,光路很快调好,几组数据也相当稳定。做到最后,她甚至生出一种上午丢掉的分也许还能靠实验追回来的希望。直到她准备计算最终结果,才发现其中一列数据的单位记错了。
不是计算错误。
是记录时把毫米写成了厘米。
她盯着那一列数字,脑子短暂地空了一下。如果现在全部重测,剩余时间不够;如果直接换算,理论上原始读数仍在,可以修正,可其中两组数据又和另一张表混在一起。她开始飞快回忆每次读数,越急越不确定。最后二十分钟,她几乎是在修补一场自己制造的事故。交卷以前,她把能确定的部分全部改掉,剩下两组在“根据原记录推回”还是“重新测”之间犹豫了很久,最终选择重新测,第二组刚读完,铃响了。
这一次她没有说“等一下”。
只是把尺子放下。
当天晚上,大巴返回学校。车里不像早晨那么安静,大家已经开始对答案。有人说今年理论偏难,省队线可能会降;有人认为实验区分度特别大。陆徊坐在前面两排,和旁边一个高三生讨论第四题,江遥听了不到一分钟,就把耳机戴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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