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游 第五十六章盲点 (第2/2页)
是完全错。”
“那为什么不用?”
“因为它现在还不能解决这个学校明天早上七点四十分的问题。”
台下没有笑。
那位老师又问:“如果给你一个月呢?”
这一次原既白几乎立刻回答:“我会继续做模型。”
林沛转头看他。
原既白继续说,一个月足够把更多现场约束采回来,也可以做程序和历史数据回放。真正要避免的不是抽象,而是**在没看清问题以前,提前相信自己的抽象已经完整**。他说到这里时,突然意识到这句话和顾遥在暑期营里对他说的几乎是同一件事,只是那时候自己还能把它当成一种“值得学习的方法”,今天却第一次因为没有做到而真正输掉时间。
展示结束以后,他们没有拿最佳小组。
第一名是唐岑之前提过的另一个组。他们研究校园实验室预约,没有构建什么特别高级的系统,只先把三种最常见的冲突做成一个很简单的手工排程工具,现场让老师改了四轮,最后展示时直接演示“某个实验室临时停用后,三分钟重新排完”。方案并不宏大,甚至从理论角度看很容易超过,但现场效果极好。
原既白坐在下面看完整个演示,手指一直压着自己的笔。
第二名也不是他们。
最后他们得了一个没有排名意味的“结构表达突出”。
林沛拿到那张纸时笑了一下,递给原既白:“挺适合你。”
原既白也笑。
但不太高兴。
交流结束以后,秦老师在校门外等他。返程大巴还有半小时,两个人坐到路边一家面馆。秦老师没有问为什么没拿第一,只问今天怎么样。原既白说“还行”,低头吃面。秦老师看了他一会儿,大概知道这两个字通常意味着不太行,便把桌上的辣椒罐往旁边挪了挪,说:“你是不是觉得你们那个方法应该更高级?”
原既白没有否认。
“理论上是。”
“实际上呢?”
“没做出来。”
秦老师点头,继续吃自己的面。过了一会儿,他才问:“那是谁的问题?”
原既白停住筷子。
这个问题让他很不舒服。
题目时间短是真的,数据不全是真的,真实约束复杂也是真的。可如果把这些都拿掉,最核心的一点仍然很清楚:在林沛已经发现题目外还有现实约束以后,他依然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去寻找那个更漂亮的统一结构。他不是不知道另一条路存在,只是下意识觉得那条路不够“好”。
“我的。”他说。
秦老师“嗯”了一声,没有安慰。
面馆里很热,后厨不断传出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吃到快结束时,秦老师才又说了一句:“你小时候学会往高处站,这个本事很好。以后可能也会是你最值钱的东西。但你要记住一件事——高处有时候是山,有时候只是你脑子里搭出来的楼梯。”
原既白没接话。
回县里的大巴上,他一路没有睡。那张最初画得很漂亮的网络图还夹在包里,他拿出来看了几次,越看越觉得它没有错。正因为没有错,才更麻烦。如果那只是一个明显愚蠢的模型,他撕掉就结束了;可它很可能真的代表这个问题未来应该走的方向,只是**不是今天、不是在真实限制还没摸清的时候,也不是用“我已经看见高处”作为跳过地面的理由。**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江遥发来一张照片。她那张省队第十三的成绩单被夹在黑色笔记本里,只露出一小截,旁边是一道刚做完的电磁题。下面写着:“今天A组第四。”
原既白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江遥从三十七、四十一、三十四一路往上爬,现在已经开始在A组站住。她的方式和自己完全相反:一次次把漂亮猜想压到纸上,把条件补全,把实验做慢,把那些她过去嫌笨的步骤重新学会。
原既白没有立刻告诉她今天的事。
他先回:“不错。”
江遥很快问:“你省城交流怎么样?”
原既白看着屏幕,打了“挺好”,又删掉。
改成:
“我今天有点蠢。”
对面隔了不到十秒,电话直接打过来。
江遥一接通就笑,问这句话值不值得录音保存,毕竟原既白亲口承认自己蠢的机会可能比她进国家队还稀有。原既白本来心情不好,被她这么一说反而也笑了一下。他没有只讲最后没拿奖,而是从最开始那个排课问题讲起,讲自己怎么把它迅速抽象成约束图,怎么越来越确信只要再高一层就能统一,讲林沛出去问了教务老师,带回来三个题目里没有的限制,最后又带回来第四个——系统真正痛的不是“第一次怎么排”,而是“第二天突然有人请假怎么办”。
江遥听到这里没有取笑他。她问:“然后你又想统一?”
原既白说:“嗯。”
“统一了多久?”
“差不多一个小时。”
电话那头安静一下。
然后江遥笑得非常大声。
原既白脸都黑了:“很好笑?”
“特别好笑。”
“挂了。”
“别别别。”
她好不容易停下来,才说自己前几个月做物竞也是一样,只不过她的问题不是总往上站,而是看见一点东西就觉得能长成一棵树。原既白的问题是看见一堆东西就觉得上面一定存在一座山。一个老想往上长,一个老想往上找,听起来都挺有病。
原既白靠在车窗边,望着外面不断往后退的高速公路护栏。“那怎么办?”
江遥这次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不知道。”
“你最近很喜欢不知道。”
“因为是真的不知道。”
“那你打电话有什么用?”
“看你倒霉。”
原既白笑了一下。
车进入山区以后信号开始断,江遥的声音时有时无。两个人又说了几句,电话自己断掉。原既白没有重拨,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拿出那张网络图。
他看了半分钟。
在纸最上面写了一句话:
**先下去。**
写完以后,他自己觉得这三个字有点像故意总结人生,皱了皱眉,拿笔划掉了。
旁边一个睡了一路的大叔正好醒来,看见他那张纸,问:“学生,数学题啊?”
原既白把纸翻过去。
“不是。”
大叔“哦”了一声,拉开矿泉水喝了两口,又继续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