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游 第五十八章失真 (第2/2页)
概率看不出来。”
评委席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另一名做传感器的老师问,既然长期数据可能偏,凭什么说这个产品有效。原既白没有强行护住结论,只把证据一层层拆开:关于绝对浓度,他们现在证据不足;关于浓度随人数和通风变化的方向,有多设备短期交叉记录支持;关于学生是否会因为信息提示改变行为,则有两轮不同界面测试和访谈记录。换句话说,产品最初想证明的一部分东西需要重做,但另一部分并没有因此消失。
老师又问:“那如果我们现在要求你们把所有受影响的长期曲线删掉,你们还剩什么?”
原既白看了一眼展板。
“剩一个还没被证明足够准的盒子,三所学校的观察,还有我们知道下一步该怎么测。”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他自己都觉得他们大概没奖了。
问答结束,三个人把设备搬回桌子。赵峤一直没说话,直到走出展示区才问了一句:“你最后是不是说得太狠了?”原既白想了想,说可能。赵峤叹了口气,没有再争。苏棠反而很平静,她把那张手写说明重新按紧,因为刚才搬动时一角翘了起来。
下午公布结果前,江遥赶过来了。她上午有物竞训练,只看到了群里苏棠发的一句“讲完了”,并不知道现场发生了什么。找到三个人时,赵峤正坐在走廊地上吃面包,原既白靠墙看别组展示。江遥从两个人脸上扫了一遍,很快猜到结果大概不算漂亮。她没有问名次,只问昨晚那个传感器问题有没有说。
原既白点头。
“评委怎么说?”
“问得挺狠。”
“然后?”
“然后等结果。”
江遥“哦”了一声,拿过赵峤旁边一袋薯片,自己吃了两片。赵峤看她:“那是我的。”
“技术顾问费。”
“你又没解决问题。”
“我提了问题。”
苏棠从另一边过来,听见后立即说可以报销两片。
气氛总算松了一点。
下午四点,三十二支队伍重新坐进报告厅。三等奖十组,二等奖六组,一等奖三组,另外还有两个专项奖。主持人从三等奖开始往上念,原既白他们的名字一直没有出现。念到二等奖第五支时,赵峤坐直了一点;第六支仍然不是。江遥坐在后排,已经看见赵峤耳朵慢慢变红。
一等奖第一支,不是。
第二支,不是。
第三支仍然不是。
全场开始鼓掌,赵峤低下头,把胸牌从脖子上摘下来,绕在手指上。苏棠没什么表情,只轻轻拍了他一下。原既白心里反而在那一刻彻底落了地。他早上站到台上讲“基线漂移”时其实已经有预感,只是直到三个一等奖全部念完,预感才变成事实。
最后两个专项奖,一个是“最佳工程实现”。
给了隔壁那套自主小车。
另一个叫“评审特别奖”。
主持人念到这里停了一下,说今年评委临时增加了一个奖项,给一支“在决赛现场主动修正自身证据边界、并完整保留失败过程”的队伍。
赵峤猛地抬头。
屏幕上出现他们三个人的名字。
掌声起来的时候,苏棠第一反应不是站,而是看原既白。原既白也愣了两秒。赵峤已经先站起来,胸牌还缠在手指上,差点被自己绊一下。
他们拿到的不是一等奖。
甚至没有等次。
牛皮纸证书上写的是:
**评审特别奖:诚实验证。**
赵峤下台以后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他似乎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失望。最后只说了一句:“这个以后高考加分吗?”
苏棠说:“不加。”
“那有什么用?”
“可以贴墙。”
“我不贴。”
嘴上这么说,他还是把证书放进了最硬的文件夹。
真正让原既白意外的是散场以后。上午那名做传感器的工程老师专门找到他们,没有夸“诚实”,而是拿着那张长期曲线指出三个具体问题:低成本二氧化碳传感器要做长期校园应用,不能只考虑自动基线校准,还要考虑温度补偿、设备一致性、安装位置和定期交叉校验;如果以后继续做,至少要选一台经过可靠校准的参考仪器作为基准,不要让每只传感器各自定义“真相”。赵峤听得比领奖时认真得多,一边记一边问型号和校准周期。原既白也问,如果只关注趋势而不是绝对值,是否可以降低校准要求。老师说可以,但你必须从一开始就把自己的产品定义成“趋势提示工具”,而不是等发现测不准以后才退回来。
原既白听见这句话,脸有一点热。
这才是真正刺中的地方。
他们昨晚虽然做了正确的选择,可并不能因此把之前的问题自动变成美德。传感器为什么到决赛前夜才被认真交叉校验,本身就是工程失误。主动披露值得肯定,但错误仍然是错误。
走出工程中心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赵峤父亲来接他,他抱着盒子和证书先走;苏棠家也在省城,准备坐地铁回去。临分开时,她忽然问原既白:“如果今天没有特别奖,你会后悔昨晚说出来吗?”
原既白没有马上回答。
江遥站在旁边,也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原既白说:“今天不会。”
苏棠问:“明天呢?”
“明天不知道。”
苏棠笑了一下,挥手走了。
剩下原既白和江遥站在大学门口。原既白回县里的车还有一个多小时,两个人便沿着校外那条街慢慢往汽车站方向走。冬夜很冷,江遥把手缩进校服袖子里,走了一段才问:“你是不是其实挺想要一等奖?”
“挺想。”
“特别奖不开心?”
“也开心。”
“那你怎么一脸输掉的样子?”
原既白想了想,说自己不是因为奖。他真正不舒服的是,昨晚以前一直以为自己这次已经学会“先下去”:先看学生怎么开窗,先做现场测试,先让用户骂,再抽象结构。结果最基础的一件事——测量到底准不准——反而到了最后才发现。他花了很多时间优化一个建立在不可靠尺子上的模型。
江遥听完,很长一段路没有说话。
前面有一家便利店,门口热饮机冒着白气。她进去买了两罐热豆奶,一罐递给原既白。两个人捧着罐子继续走,江遥忽然说:“我实验考试写错单位那天,也是这样。我以为自己最大的问题是猜得太快,后来发现有时候根本没那么高级,就是单位写错了。”
原既白笑了一下。
“你在安慰我?”
“没有。”
“那你干什么?”
“告诉你我们都挺蠢。”
这一次他真笑了。
两个人走到汽车站门口,原既白的车还没开始检票。大厅里很暖,人很多。江遥陪他坐了一会儿,手机里A组群不停跳消息,杜老师说明早临时加一场实验训练。她看了一眼,没回。
原既白问:“你明天几点?”
“七点半。”
“那你还不回去?”
“还有二十分钟。”
“送到这儿就行。”
江遥摇头。
“上次你送我没有提前走。”
“上次是暑假。”
“所以冬天友情缩水?”
原既白没再赶她。
广播报到他的班次时,江遥站起来,把那罐已经喝空的豆奶扔进垃圾桶。原既白提起包,两个人往检票口走。排到快进去时,江遥忽然从书包里拿出那张“诚实验证”的证书,又塞回原既白手里。
“你拿错了?”原既白问。
“刚才苏棠让我帮你拿着。”
“哦。”
江遥看了一眼证书上的四个字。
“挺丑的。”
“嗯。”
“不过先留着。”
原既白把它夹进书里。
前面的人开始检票。
他往前走了两步,回头时,江遥已经把手重新缩进袖口,只露出一点手指,站在人群旁边看他。
她没有挥。
原既白也没挥。
检票员扫完二维码,把闸口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