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游 第五十九章暗流 (第2/2页)
弛、见谁都能说笑的人,眼角其实已经有很深的疲惫。冯凯点了根烟,风太大,打火机连续灭了两次,第三次才点着。他吸了一口,说自己投得比任何人都多。赵婶丈夫问具体多少,冯凯却只说现在不是算这个的时候,真正要做的是把后面的材料款接上,项目一停,前面的钱才真的回不来。
原既白听到这里,手里的鱼盘忽然变得有些烫。
他明白了这句话最危险的地方。
不是“钱已经没了”,而是为了让以前的钱有机会回来,还需要继续往里面放新的钱。
这逻辑和很多数学题不同,它甚至不需要谁撒谎。只要每个人都相信再往前一步也许能出来,就会不断有人给前一步续命。
陈叔显然也听明白了。他问冯凯:“还要多少?”
冯凯看他一眼,没有直接说,只道现在缺口没有外面传得那么大,主要是总包那边一笔款没拨下来。赵婶丈夫却立刻说又要二十万。冯凯猛地转头,问谁让他到处讲。赵婶丈夫也彻底失控,说自己已经拿了三十多万进去,还替他找了两个亲戚,现在亲戚天天问自己,老婆已经知道一半,再不回来家都没了。
“六桌”里面没人再说话。
连客人也安静了不少。
周宁站在收银台旁边,手里还拿着一叠小碗。陈野脸色很难看,似乎第一次听到具体数字。三十多万对他们这些高中生来说不是一个能轻易想象的家庭数字,可他们都知道,在这个县城,对很多人而言,那可能是十年、二十年的积蓄。
就在这时,赵婶从街口跑过来了。
她显然是一路找来的,看到丈夫站在这里,冲上来第一句话不是问钱,而是问:“房本呢?”
赵婶丈夫脸一下白了。
冯凯把烟从嘴边拿下来。
陈叔向前走了一步。
赵婶盯着丈夫,声音开始发颤:“我问你房本呢?柜子里那个房本呢?”
没有人回答。
她一下扑上去,先抓丈夫衣服,随后不知道是要打他还是推他。赵婶丈夫下意识挡了一下,她脚底在结霜的路面上滑了半步,陈叔赶紧扶住。赵婶已经哭出来,不是大声嚎,只是一边喘一边问他是不是把房子也抵了。丈夫反复说没有抵,只是拿去做材料、做担保,手续还没走完。赵婶听见“担保”两个字,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很响。
街上经过的人都停了。
冯凯往后退了一步,脸色也变了。他说这事他不知道,自己从没让谁拿房子做抵押。赵婶丈夫立刻指着他,说你没让我,是银行那边说没有抵押贷不出来,可你是不是说过只要再把这一批材料垫进去,春节前那笔款下来就全部能转开?冯凯张了张嘴,最后没有否认。
原既白忽然觉得冷。
不是因为门开着。
他过去对“风险”的理解,大多发生在题目里:参数变化,系统失稳,某个条件不满足,结果从一个区间跳到另一个区间。可眼前这一幕里,每一个人做决定时似乎都能找到理由。冯凯可能真的有工程;赵婶丈夫真的见过前面的人拿到过回款;银行也不会因为一句话放贷;甚至“再垫一笔才能把前面的盘活”在某些项目里也确实可能是真的。可当所有这些局部理由一层层叠在一起,最后站在街上的却是一个正在问自己房本去哪儿的女人。
警察到的时候已经九点多。
不是谁报了诈骗,而是附近商户怕打起来,打了110。民警来了以后先把人分开,问有没有肢体冲突,又问是不是经济纠纷。冯凯一直强调有合同、有项目,可以去公司查账;赵婶丈夫则说自己现在只想把钱拿回来。民警听完大致情况,说合同纠纷要看证据,现场解决不了,让他们第二天带材料去派出所或者咨询法院、律师。赵婶听见“法院”两个字,整个人像突然没力气,坐到“六桌”门口的塑料凳上,一直没起来。
两桌客人早就结账走了。
菜剩了不少。
陈叔关门比平时早,卷帘门拉下一半以后,几个人都没有马上收拾。赵婶最后被丈夫带走,两人一路没有说话;冯凯则在警察离开后站了很久,临走时还跟陈叔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陈叔正在把门口被踢倒的凳子扶起来,只回了一句:“我不知道是什么样。你自己知道就行。”
冯凯看了他两秒,走了。
陈野憋了一晚上,等卷帘门完全拉下才问父亲:“他是不是骗子?”
陈叔把桌上冷掉的鱼端回厨房,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不知道。”
陈野显然不满意:“都这样了还不知道?”
陈叔停下,回头看他:“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有项目不代表不会骗人,骗人也不代表从第一天开始就是假的。你现在非要我给他定一个名字,有什么用?”
陈野没说话。
周宁把最后几只碗叠起来,轻声问:“那赵婶家的钱怎么办?”
这次陈叔更久没有回答。
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落进不锈钢水槽。原既白站在门边,想起冯凯刚才那句话——项目一停,前面的钱才真的回不来。他忽然很想知道,那笔钱到底到了哪里、工程到底有没有、总包欠款是不是真的、所谓二十万缺口究竟是救项目还是继续填洞。
他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即使把这些全部查清楚,赵婶刚才那一巴掌也已经打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