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这里不许聪明 (第2/2页)
师把扳手捡起来，转身往回走，边走边回头，“就把这零点二秒用在你手上。多的我不管。“
下午练习开始前，梁博有意做了一件事：把自己的判断往里收了一层。有几个弯他看得出前面的车在哪个点收油、哪台车的刹车在第四圈已经开始软，可他没说，也没打算用这些去找机会。他按数据跑：按工程师给的目标胎温跑，按排位赛的油量跑，按每一圈之间只许差零点三秒那样跑。
跑到第六圈，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前面那台慢车过第九弯，右前轮压上路肩内侧的一处补丁，车身跳了一下——很轻，轻到大概只有坐在那台车里的人能感觉出来。梁博在方向盘后面坐直了一点。下一圈，同一个弯，同一块补丁，那台车又跳了，这回连车头指向都偏了半个指节。他敢肯定那台车右前减震的阻尼已经掉了一档。
他手边就是无线电。他把手伸过去，指尖碰到话筒开关，停了一下，收了回来。手指收回来的时候还在方向盘上蹭了蹭，像蹭掉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按这个队的规矩，队里不替别人的车下结论；按这条赛道的规矩，他也没资格替一个不认识的人判断车况。而他要是把这个说出去，赢下来也只会变成“那个靠看别人车毛病赢的人“。他要的是在这个地方站住，不是在这一天多拿半秒。
那天第一组圈下来，他的圈速比上午慢了零点一五秒。
这零点一五秒在别人眼里什么都不是，在他自己心里像一块石头——他明明能快，可他没有快。收工以后他坐在维修区那只塑料凳上，把那两圈的数据反复看，看到太阳快下山。
老杨慢慢悠悠的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两瓶水，递给他一瓶。
“你今日唔开心？“老杨说。
“我今天慢了。“
“你以前快，系因为你用足你自己。“老杨坐下来，两个手肘搭在膝盖上，瓶子搁在脚边没开，“你而家慢，系因为你用嘅系别人认同嘅方式。收住跑，比放开跑难。“
“我知道。“
“你唔系知道。“老杨说，“你系要接受。你呢个人，最难过嘅就系呢一关——你要用别人认同嘅方式赢。你赢咗，人哋先会服你。你赢得不明不白，跑到天光都有人话你系靠关系。“
梁博没说话。他把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大口。
老杨说得没错。现在队里那些人，看他的眼神里都仿佛隐藏着一丝半点的意思——他是杨哥带来的。杨哥是队里的主力，谁都得给杨哥面子，可面子这个东西只顶一段时间。
收工的时候，他把那叠册子折好，塞进工具箱最底下那一层，跟他那把跟了多年的扳手放在一起。箱盖压下去咔哒一声。后来每次开箱，他都先看见那叠纸。
把车开回维修区的时候，旁边车道上一台车也刚好收进来。那台车是另一个队的，车手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头盔摘下来的时候头发全捂着，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他走过来，隔着两个工具箱朝梁博这边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那台车第三弯的进点很干净。“
“谢谢。“梁博说。
“你哪个队的。“
“见胜。“
“没见过你。“
“我刚来。“梁博说。
那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这就是全部——没有握手，没有多说一句。可梁博站在那儿，把那两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这是他第一次被一个不认识的车手当成同行看，而不是当成“那个跑来蹭场子的人“。
他把头盔放在工具箱上，摸了摸车顶。那台蓝白车还是热的。
练习日最后一天，有几个人在维修区外面架着机器拍素材，其中一个拿着话筒，等到他们收工就凑上来。罗经理把人领到他面前，说“讲两句“。
话筒怼到他嘴边，记者问：“你今天在第二弯超了两台车，你怎么看你的对手？“
梁博想了想，说了一句实话：“他那台车第三个弯有问题，从第二圈开始就往外推。“
话刚说完，罗经理在旁边用腿轻轻碰了他的脚上一下。记者愣了一下，笑着把话头转开了。
人走了以后，罗经理把他拉到一边。
“你怎么能说别人车有问题。“
“我说的是真话。“梁博说。
“真话不是让你拿来公开说的。“罗经理说，“这条你要学：你可以心里清楚，嘴上不能替别人下结论。以后有人问你对手怎么样，你就说你只管自己的圈速。“
梁博记住了。他后来面对镜头，说得越来越简短，简短到别人以为他本来就是不爱说话。
那天夜里他给于荧莹发了一条消息。
“我今天学会五个字：这里不许耍小聪明。“
她回得很快：“我们公司也有这七个字，贴在机房门口。“
“你怎样做的？“
“我先在背地里偷偷聪明，再出来装作没有。“ 隔了几秒又补一条：“开玩笑的。规矩是别人给的，手艺是你自己的。你先把别人的规矩走完，才有资格用自己的手艺。“
他看着这两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这句话跟老杨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只是一个人从赛道里讲，一个人从屏幕那边讲。这两年他遇到的人，都在用不同的说法提醒他同一件事——你不能再只靠自己的那一套了。
那天晚上他回公寓，在纸上写了一行字，贴在桌角：
规则之内，赢一次。
写完他坐在桌前，把那一行字看了很久，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用我的手，而不是用我的眼。
他看着那两行字，坐了一会儿。头一行是把脚从线上收回来；第二行是要把一只已经长在身上的眼睛闭起来——闭着眼，还得照样跑得比别人快。这笔账他还没算过，不知道划不划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