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夜审 (第2/2页)
第七层的地气异动,按矿上的老算法,是矿脉要熟的征兆——熟矿,比生矿值钱。签'正常',矿继续挖,老夫的账上,能多记一批熟矿的分红。"他顿了顿,"老夫那一年,欠着赌账。"
"丢了一条腿的账,还是丢了一条命的账?"窦副司主问。
"都欠。"温 先生说,"老夫签字的时候,不知道门在第七层。老夫若知道,那八个字,说什么也签不下去。"他抬起头,浑浊的眼里浮起一点东西,"副司主,老夫这三十一年,改姓、躲矿、算自己的旧账,就是在还那八个字。还到今天,也没还清。"
窦副司主没有说话。他缓缓把那张旧纸收回去,压进卷宗里,然后把第二样东西,推到陈默面前——是一张写好的文书,墨迹新干,上面盖着刑律司的印。陈默低头看了一眼,瞳孔一缩。
那是一张收锁文书。上面写着:陈默,凡品下等,无宗门定品,不配持握宗门重器,限三日内,将北麓出土铜锁一并上交刑律司,由宗门查验封存。落款处空着,没有盖章,像一个悬在半空的铡刀。
"这张文书,堂主压着,没有发。"窦副司主说,"老夫也压着,没有发。可它就在那儿——陈默,你锁了门,救了这山上的几千人,可你的手,够不够格握着那把锁,不是门说了算的,是宗门说了算的。凡品下等,无定品,无靠山——你拿什么,让这纸文书,一辈子不落到你头上?"
陈默看着那张文书,握着茶碗的手,一点一点收紧。他想起白先生锁完门后的下场——锁门的人,宗门不认;开门的人,宗门也不认。守门三十年的白先生落了个"死在井下无人认领";而他才锁了一晚上门,这道文书就已经拟好了,只差一印。凡品下等,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把他的名字钉在案上,任人处置。
"副司主想让晚辈怎么做?"他问。
"老夫不逼你交锁。"窦副司主说,"老夫只为你好一件事——宗门大比,三关定品。你若能走过三关,拿到宗门定品,这张文书,老夫亲手撕了;堂主那里,老夫替你说项。"他顿了顿,"走不过——陈默,不是老夫要你的锁,是这山上,有太多人,等着一个借口,把这把锁,从你手里拿过去。"
"……包括堂主?"
窦副司主没有答。他端起自己那碗凉茶,喝了一口,像是把那个名字和茶一起咽了下去。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刑律弟子连滚带爬地撞进来,嗓子都劈了:"副司主——北麓矿的洞口铁栅,被人从外面打开了!守栅的弟子被打昏在洞口,有人连夜下了矿!"
窦副司主"豁"地站了起来,茶碗摔在案上,滚了一地:"什么时候的事?!"
"约莫一盏茶前!弟子发现的时候,洞口已经空了——对方连脚步都没留下多少,只有一串脚印,直直往第七层去了!"
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温 先生案头那半截断腕上。窦副司主盯着那截骨白的手,声音沉得可怕:"他们冲着铜门去的。断腕上的痂,是门里旧疤上的;那圈痂底下,还封着一样东西——老夫验过,是一粒火种残烬。有人要趁门刚锁死、痂还没干透,去把那粒残烬,撬出来。"
陈默霍然起身,怀里那把锁,隔着衣料,烫了一下。
"副司主。"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决然,"晚辈有一个请求——那张文书,请副司主替晚辈压着。大比三关,晚辈去闯。可今夜这事,不是宗门大比能等的——有人在我锁上门的第二天夜里,就敢下矿撬痂,说明他等的不是门开,是那粒火种残烬。残烬若被他取走,门里的骨,未必醒;可门外的骨病,就再也没人治得住了。"
窦副司主盯着他,目光沉沉的,那一瞬间,陈默在他眼底看见了一点东西——不是怀疑,是一种等了三十一年的人,终于等到下一个锁门人的神情。
"……你打算怎么治?"
"晚辈手里有钥匙。"陈默说,"钥匙认主,锁认钥匙——那粒残烬若被撬走,晚辈就带着这把锁,再去一趟北麓,把第七层,重新封一次。封不住门,就封住矿。矿封了,门里的东西,就再也出不来。"
堂上静了一瞬。
温 先生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老夫的账上,又要添一笔了——'丙夜,凡品少年,说要封矿'。这一笔,老夫记下了。"他站起来,把那半截断腕收进怀里,"走吧。老夫给你带路。矿里那条路,老夫闭着眼也认得。"
窦副司主没有拦。他重新坐下,把那碗摔碎的茶盏扫到地上,声音不高不低:"陈默,今夜过后,你若能活着走出北麓矿——那张收锁文书,老夫亲手烧了它。你若不能——"他顿了顿,"老夫会把你的名字,和白先生的,记在同一页卷宗上。至少,有人记得,锁过门的人,不止一个。"
陈默没有回头。他大步走出刑律司,天边,第一线灰白正从山脊上升起来。东面,北麓矿的方向,那口黑黢黢的矿洞口,像一只睁着的眼,正在等着他。
杜心瑶跟在他身侧,走得极快,忽然问了一句:"你信他?"
"不信。"陈默说,"可他说对了一件事——这山上,等着的不是门开,是有人要取那粒火种残烬。锁在我怀里,钥匙在我手里,我不去,谁去?"他握紧怀里那把还烫着的锁,声音轻了下去,"白先生守了三十年,宗门没一个人记得他。我守这一夜——至少,得让那粒残烬,还躺在它该死的地方。"
风从北麓方向吹过来,暖烘烘的,带着焦土与火的气味。天,亮了。